李青租下了一间小屋。
就在学校东边,步行到校门不到一刻钟。屋子朝南,有一扇能关严的窗,床、桌子和小冰箱都是现成的,门边还留着一块能放灶台的位置。
房东带他看房时,说上一位租客住了两年,才搬去别的城市。墙角有旧桌子磨出的痕迹,窗帘洗过,闻着有一点淡淡的皂味。
李青试了门锁,又看了插座和水龙头,当天就交了一个月的房租与押金。
这笔钱付出去,他的修炼用度仍然够,成品的材料钱也已经留好。不需要拆开那两枚脉晶去换,更不用把领地下一轮的粮食都卖掉。
他很早就想找个能独处的地方。
宿舍热闹,林骁也一直替他遮掩,可室友不可能总为他出门。以后晚上回来,想练气、做饭,或是往界里搬点东西,他都不必先听一遍走廊里的脚步声。
房东交完钥匙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李青把背包搁到桌上,拧开水龙头,将带来的抹布洗湿,擦去桌角的薄灰。又把窗帘拉上,在门内站了一会儿,才给林小满发消息。
他把地址发得很清楚,说自己刚租了房,还没有收拾多少东西。
“你前天说想带我看的,就是这里?”
“这里是入口。”
那边的输入提示停了好一会儿。
李青没有让她靠猜,接着打字:“我的神通里有一个能进去的地方。做成品、练气,还有阿雾住的地方,都在里面。我想带你看一眼。”
消息发出去,他将手机放下,又拿了起来。
这比当初在桥头扶开一道门缝还让他紧张。那时候要做什么很清楚,现在却是在把自己一直藏着的一部分,主动交到另一个人眼前。
林小满回了一个问号。
随后电话打过来了。
“真能进去?”
“能。有地、有房子,也有人。我得一直陪着你,出去还得由我开门。不是让你自己找路。”
她那边传来拉链的声音。
“你晚上还去旧桥吗?”
“不去了。明天跟沈清岚会合。”
“那我过来。先看你租的屋。”
她到的时候,李青刚买好两个玻璃杯。塑料包装还没拆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先看见了桌上的菜谱。
“原来你真没在宿舍开火。”
“以后这里也能做。”
林小满将带来的小袋子放下,里面是两包饼干和一卷垃圾袋。她说不知道刚搬家缺什么,在楼下顺手买了这些,总能用到。
李青把门关好,没有立刻开界门。
他领她看了水池和窗边那张桌子,告诉她自己会经常来,但暂时不退宿舍。她伸手拨开一点窗帘,从缝里看见外面的街灯,再回头时,眼里才有了迟来的紧张。
“你说的里面,会不会像桥下那样,进去以后看见的路跟走的不一样?”
“不会那样。我住的地方和做东西的地方都在固定位置。但外面还有我没弄明白的部分,今天不去。”
“进去多久?”
“先坐一会儿。你想出来就跟我说。”
林小满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青让她站到自己身侧,先在空出来的墙边开门。
墙没有裂开,房间里也没起风。灰色的边缘从他掌前缓缓分开,里头透出的光比头顶的灯柔和。先露出来的是一段平整的地面,接着是桌脚,再远一些,一扇木窗开着,窗边搁着洗净的碗。
林小满呼吸停了一瞬。
她刚刚还看过墙的那一边。那里不可能藏着这么大一块地方,更不可能有一口井。
李青握住她的手,没有拉她。
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尖碰到门内的地面,低头看过,才把另一只脚也踏过去。
井边的风吹到脸上,带着一点湿润的土气。
林小满回身,仍能看见出租屋里的桌子和他们放在门边的鞋袋。李青跟着走进来,等她站稳,说了一声先关门,才将灰色的边缘合上。
出租屋消失了。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李青轻轻回握,指给她看两人刚刚站过的位置。
“还从这里回去。”
她没有马上说话,过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
民居和台架都是真实的。田边有人弯腰看叶子,灶旁的锅已经洗净,倒扣在木架上。她昨天吃的鱼,就是在那个地方煎出来的。
阿雾从井边过来,手里的瓢还滴着水。她先看李青,又看两人牵着的手,目光停了停。
“林小满?”
“是我。”
林小满松开一点手,朝她笑。阿雾也笑了,把瓢放回桶沿,说桌边已经擦过,过去坐就行。
李青之前说过要带客人来,她特意留了个干净的位置,却没把自己的针袋和木碗藏起来。针袋放在内侧,木碗里装着洗净的葱,跟林小满想象中的神通宝物一点也不像。
林小满坐下来,摸了摸桌沿。
“这个也是变出来的?”
“桌子不是,陈渡做的。住的房子,是我用这里原有的建造办法搭起来的,跟外面不一样,花的时间短得多。”
他把陈渡叫过来介绍。陈渡手上还有木屑,在衣侧拍了拍,笑着跟她打招呼,随即问李青桌脚有没有晃。
“没有,很稳。”
“那我去把另一边的木架收完。”
陈渡走了。林小满望着他的背影,有些不确定地问:“他们跟阿雾一样,都是你从外面救进来的?”
“不一样。阿雾是从碎界来的,他们是在这里醒来的。”李青想了想,换了个她能理解的说法,“醒来就会一些手艺,知道怎么说话、怎么生活,没有外面的那些经历。现在在这里住,也一起做事。”
林小满看见陈渡停在木架旁,把一根太长的木条换下来,叫石坚搭一把手。两人说了几句话,为木架该靠左还是靠右比了比,最后一起抬到了不挡路的位置。
她原先准备问的问题,到了嘴边又换了一个。
“那他们吃什么?”
李青指了指田里:“主要是这里长出来的。外面买的也能吃。昨天三条鱼,咱们只分了一条。”
阿雾坐在旁边,补了一句:“鱼尾最好吃。”
林小满笑着看她:“那下次我也尝尝。”
话说顺了,刚进来时那种屏住呼吸的紧张才渐渐散开。
李青带她走到田边,没有往灰蒙蒙的远处去。田里的地脉薯叶子舒展,垄边泥土湿润,靠近井水流过的地方,还有一小片细嫩的新绿。
他拨开两片垂下的叶子,让她看看下面已经露头的薯。
林小满蹲下,看了许久。
“你卖过的,就是这些?”
“嗯。这里长得快,不过收上来也不能全带出去。留种、让这里继续运转,都要留够。”
他没给她念一遍账,领她看了存粮的地方,又拿出一枚已经收好的薯。手里沉甸甸的,洗净后表面带着淡淡的纹路,跟她在菜市场买的块茎很不一样。
“我尝过,能吃。今天你先看看,下次想吃,我给你做。”
她双手接过,没有急着往嘴里送,只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它放回筐里。
再往回走时,药炉那边刚好散出一股温热的气。
李青让她隔着一段距离看,告诉她炉子能够按定好的步骤运行一阵,不必有人从头盯到尾,但换料、收成品还得有人做。旁边那座测脉台,则是做薄片的地方。
苏禾听到声音抬起头,认出客人,拿起一枚装好护圈的薄片给她看。
林小满见过它放在李青掌中的样子,如今才看见它回到台架旁、慢慢补回灵息的过程。铜簧伏在护圈里,下方的浅光正沿着细纹一点点铺开。
“所以你前天能坐一下午,是因为这里有人接着做。”
“对。”李青说,“用不着每件事都等我回来。”
苏禾把薄片放回原位,问他晚饭要不要添一碗。李青看向林小满,她下意识点头,点完才想起两人说好只坐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手机。
进来快二十分钟了。
她给李青看,手机没有信号,时间却照常往前走。
“今天先回去。”李青说,“晚上要是有人找你,联系不上会着急。下次多留点时间。”
林小满没有觉得扫兴,反而松了口气。她还想看许多地方,却并不急着一次全看完。
回到灶边,她把带来的饼干留了一包,问阿雾爱不爱吃甜的。阿雾接过李青刚才一并带进来的小袋子,拆开尝了一块,咬得很轻。
“这个脆。”
林小满又想起旧木碗,问她碗沿缺了口会不会刮手。阿雾用手指摸了摸已经磨圆的地方,说不会,边上早就磨平了。
林小满也伸手摸了一下,缺口果然圆滑。她把饼干放在干燥的桌角,跟几个人道别,站回李青身旁。
灰色的门沿重新展开。
出租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另一个玻璃杯只拆了一半。林小满先迈出去,脚底踏到瓷砖,才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刚刚走了一趟多远的地方。
又仿佛只隔着一道门。
李青出来后收拢门隙,她在原来的墙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墙面。墙是凉的,没有藏着风,也听不见井水声。
她回头看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以前每次说回去一趟,都是回这里面?”
“大多时候是。”
“我还想过,你是不是在城外租了个很大的厂房。”
李青笑起来:“要是租那么大,我现在可能真没钱请你吃鱼。”
林小满走回桌边,替他拆完玻璃杯外面的包装,把塑料膜丢进自己带来的垃圾袋。
李青烧了水,站在旁边看她收拾。屋子里多了两只杯子、一包拆开的饼干,还有一个已经用上的垃圾袋,刚租下来时的空荡少了许多。
林小满把杯子放到他手里。
“谢谢你带我去。”
他说不用谢,她却摇头:“不是客气。我很高兴,你愿意带我看。”
她说完,伸手抱了他一下。
李青手里还握着空杯,另一只手慢了半拍,才落在她背上。她头发上有一点洗发水的香味,跟领地里的草木气不同,近得让他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她松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拎起包,说再不走宿舍楼下的水果摊要收了。
李青送她回学校。
走到路口,她主动牵住他的手,没有再拿换袋子作借口。
他把出租屋的钥匙装进口袋,金属轻轻碰了一声。
明天旧桥的事还要查,修炼和成品也都得继续。可现在,他有了一间能自己关门的屋子,也终于有人见过那片让他日日惦记的田。
林小满捏了捏他的手:“下次去,我想坐那个靠井的位子。”
“给你留着。”
他应完,心里已经开始想着,下一次该做什么给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