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先把两枚种源片分开了。
已经浸过水的那枚,根须伸满了小碟,最外面几条细须白中带灰,碰到湿土便能贴住。另一枚仍干燥地收在匣里,中央那一点芽没有变化。
周一下午,他准备试第二座根床。
第一座昨晚又收过一轮,田禾取过种,已经接着种下。李青过去看时,新叶生得整齐,排水口没有灰,供能也稳。
他没有动这一座。
新选的位置在另一侧,与第一座隔着一小段空地,底下同属迁来的石基,上面的土却更厚。要放新根床,得先把下面那些薄壳清出来。
陈渡把准备好的石料放到一旁,等他清地。
李青先从四边各挖一小处。
昨天他已经看过浅层,今天往下再探,夹出来的硬壳便不一样了。有的薄得像纸,夹到手边就碎;有的几层叠在一起,中间还留着潮湿的灰泥。
他记着何师傅的话,没把它们压碎。
隔离小门贴着地边开着,取出的壳逐片收进去,湿泥另外放在浅匣里。阿雾帮他照着阴影,田禾则将能用的松土堆到另一边,没同壳屑混着。
清到足够安放底座的深度,李青又向下探了一段。
下面是旧石基。
灰意贴过去,能感到从两仓之间的核心延伸过来的细纹还连在石中。这里不能像松土一样随便掀掉,托着两仓和灰地的东西,也有一部分从这下面经过。
李青拿起细枝,顺着石缝探了探。
缝里有一点潮,却没有碰到会返灰的薄壳。他取出枝端粘着的湿土,隔在异空间里看过,杂息比刚才那些壳轻得多。
“先做到这里。”他说。
陈渡将石料放下。
李青调出前一座根床留下的建造轮廓,照着已经清好的位置安放。石边、浅池和底部的小水槽依次成形,大小与一号相近,没有把中间那段空地一并占掉。
这次省去了从头摸结构的工夫。
他仍亲自看着底座落稳,确定排水口通向单独的接水槽,才让田禾把新养的种源端过来。
碟里的根连着少许湿土。
田禾用薄板托住,放进新床中央。李青添了一点净土,把露在外面的细须盖好,转身将装种薯的盒子推远。
“先不种。今天只看这枚根能不能在这里稳住。”
他在新床旁放下空盘,装了两小片已经试过用途的灰纹薯。真有余息顶上来,也可以先接住一点,免得手忙脚乱去仓里找。
阿雾蹲在两座根床之间,偏头听了一阵。
“现在跟刚才差不多。”
李青点头,将第二座的供能轻轻接上。
细流沿着石基上来,先经过新床的两侧,再浸入中间的土。那枚种源片的小叶抬了抬,几条须根在湿土里舒展开,白色的根尖渐渐向下。
开始很顺。
水没有漏到底下,灵息也没有直接顶到叶子。李青等了一会儿,拿手摸过四边,始终没有感觉到哪一处发涩。
陈渡回仓去收工具,田禾也起身看另一床的薯苗。
李青坐在两座根床之间的小凳上,隔一阵便观察新床的排水口。
先出来的是清水。
很细的一线,沿石槽缓缓流着,下面只有少许沉沙。新床的根仍然贴着土,没有卷回来,供能也没有突然变强。
他本以为今天能省心些。
阿雾却忽然抬起头。
“下面响了。”
李青把手里的细枝放下。
“哪里?”
她指向两座根床之间,并没有指着新床的中央。
李青过去,将掌心压到空地上。
起初只有正常的微弱流动,过了一会儿,下面却传来一种不均匀的挤压感。一股潮凉的气息沿着石缝滑过去,方向与他刚才引来的供能相反。
他立刻退回新床旁,把入口收窄。
排水口的清水在这时变了颜色。
一缕灰从石底冒出来,很快散进接水槽,像有人在清水里抹了一下脏手。李青没有去碰水,直接将新床的供能断开,让那点水流慢慢停下。
中央的小叶垂了一些,却没有枯。
田禾已经回来,提着空盆站在一旁。
“一号也有一点。”
李青快步过去。
一号根床的排水口边,出现了一线极淡的灰。它没有进入上层的种植土,水池也仍干净,却足以说明两边底下有东西相通。
李青先将一号入口压小,留住维持现有苗根的细流。
旧田与药炉在更远处,供能没有经过这块迁来的石基。他看过领地的流动,确认那边仍按原样运行,才回到两床之间。
“把两个接水槽都换成空的。灰水别倒回去。”
田禾应声去换。
阿雾贴近地面,听见那股沉闷的声音还在往一号下面走,赶紧指给李青看。
第二座已经停了,底下的潮气却没有立即退。
李青沿空地掀开一点薄土。
这里并没有新根,木片很容易插进去。上面几寸仍干净,再往下,靠近旧石基的一条斜缝,才出现一层湿亮的灰。
灰意刚贴过去,那层湿灰便缓缓鼓起。
李青拿来空匣,放在旁边。
他没有把整条斜缝强行堵住,而是顺着鼓起的方向,在靠外的一端留出一小道口。那股灰气一松,带着细泥的水便涌出来,落进匣中。
阿雾站起身,声音也跟着松了些。
“往这边来了。”
李青的手腕却猛地沉了一下。
匣口太窄,湿灰流得比他以为的多,后面还带着一阵一阵细碎的灵息。隔离口收得急,最边缘那片薄壳便被推了起来,险些压住出口。
李青用细夹拨住薄壳,另一只手取来预先放好的灰纹薯片。
薯片贴到门沿内侧,灰意缓缓压过去。
最先顶回手腕的那一下被接住了。
他得到了抬手换角度的工夫,让匣口更顺着湿灰的来向,而不是硬顶在斜缝正前方。后面的水随即流得平缓,壳片落进匣底,没有被带到种植土里。
两片薯先后用过,边缘都暗了。
李青将用过的薯片留在隔离层,继续让匣口顺着水来的方向。手腕仍酸,却没有失去准头。
陶枫从药炉旁赶过来时,正看见李青将匣口往低处转。他没有挤到李青手边,先拿来两块扁石,垫住匣子的后沿。
匣子稳住,李青终于腾出一只手。
“再给我一个带盖的盒。”
陶枫应了一声,进仓取来新盒,打开以后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几片薄壳被李青夹进去,盖子随即扣好,没再让湿灰四处淌。
阿雾站在空地另一侧,随时指出下面声音的变化。李青不用一边撑门、一边抬头找人,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稳。
等斜缝里的水细下去,陶枫才问他还要不要帮忙。
“这里够了,你去看炉。那边别耽误。”
李青说完,看见苏禾已经替陶枫守在炉旁,正将原先备好的药材放到台边。灰地这边忙了一阵,另一侧的活却仍接得上。
他心里松了些,回头专心收住最后一点水,等门内不再拥挤,才把入口慢慢收小。
田禾端着刚换下的接水槽过来。
里面的水只浅浅一层,一号那只更少。李青都单独收住,没有让田禾拿到井边冲洗。空槽也被放到隔离口旁,等其中粘着的细灰处理干净,再拿回来接水。
灰水的去路暂时有了,空地下的挤压也弱下来。
他这才有空查看为什么。
李青将刚取下的一片湿壳挑起,借灯看断口。表层已经松,里面却有一层更细密的灰黑,水沿着薄层渗进去,灵息一经过,整片就缓缓张开。
它原先并不在新床正下方。
李青把灰意贴着斜缝继续探,终于感到石基侧面还有一处凹下去的夹层。那里压着未清出的旧壳,同两座根床各自的细缝连在一起。
只开第一座时,灵息主要走上层,深处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座接通后,两处取能的方向都经过这块石基,原先沉在凹层里的湿壳,才被新的流动一点点带动。灰气从侧面回出来,就近钻进了两边底下的石缝。
他清过新床下面,却漏了更远一点的侧层。
李青蹲在那里,重新看了两座根床的位置。
原以为把两处土各自清好,分开进水和排水,就可以照着同一个样子再做一座。可它们下面仍是同一块旧石基,深处那些没显出来的缝,还没有真正分开。
“下面是连着的。”他说。
阿雾点头:“声音刚才也是从中间过,不从上面过。”
田禾把手里的空盆放下,问新根还能不能留。
李青回到第二座旁。
供能断开后,根尖卷起一点,中央的芽仍湿润。他摸过最外面的土,没有发现灰水已经渗进来,便让田禾先给露着的根覆上一点湿土。
“能留。先别让它往下长了。”
他给第二座只留一点维持活芽的灵息,不再通过它抽取底层的能。根床内的生长慢下来,小叶逐渐安静,仍好好伏在中央。
第一座的接水槽里,灰色已经不再增加。
李青把水换干净,等了一会儿,又去看叶柄。苗还挺着,没有像第一次浅根时那样软下去。
现在停在这里,损失只是两片用过的薯和试建所花的工夫。
他能保住已经用顺手的那座,也能留下第二枚活种源。
他不想为了今天就多开一座根床,去撬动下面托着两间仓的石基。新收的薯还在柜里,旧田也不缺粮,手里这些余地,足够他把眼前的地方重新摆好。
李青把装着湿壳的匣子收进原有隔离区,将供给净化的灵息压成小股。最厚的那片壳短时间褪不净,他没有再把它拆得满地都是。
接下来得让一号避开那道暗缝。
他走到石座旁,从仓门回望两床。
一号本来就靠近测脉台这一边,往外挪一点,便能绕开两边相通的那处凹层。底座不大,土和根又已经连得稳,比他当初移动两间仓,轻得太多。
李青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但不能像挪仓那样,把底下那截旧缝也一同带过去。
他得先把根床自己的石槽与旧石基分开,留住上面的根,再给它接一条干净的供能路。
陈渡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向一号。
“挪过去,水池也一起?”
“一起。”
李青摸着已经凝实的石边,手指沿前天留下的建造轮廓慢慢走了一遍。
“这一回,把它自己的底先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