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间里响起第三次敲击时,李青才听清那半句话。
“别从主门进。”
声音很低,中间夹着水流似的杂响。说话的人像离得极远,最后一个字没落完,便被一声金属碰撞盖了过去。
许照棠没有开箱。
长铜排仍固定在隔离架中,外面有罩,李青站在罩外,看那几道浅纹明一下、暗一下。自己的小片已经与它断开,不在这里,这个声音不是从外廊那张工作台传来的。
沈清岚将录下的前两次播放给他听。
同样的三个短响,同样的半句话,连最后遮过去的那声碰撞也几乎一样。
“像留在里面的一段旧声音。”李青说。
“至少现在还没听见它回答谁。”沈清岚将手机收起。
许照棠让他们记住这一点,不要因听见人声就立刻认定里面有人能同现场说话。她已经查看过外接线路,长铜排没有接在学校的供电上,声音出现时,动的是铜皮里的灰黑夹层。
黄师傅将旧图拿过来。
这回不必李青开口问,他先指向调度站后的那一片地下空间,说当年搬箱子时,里面有几块黑料取不出来,只把外面的铜箱拆走了。
“那阵子都说是雷劈坏的。后面才封过一回,不准再下去。”
“你见过黑料是什么样?”许照棠问。
“压在石缝里,像旧木头,又不是木头。锯过一次,锯齿崩了。”
他只说自己见过的,没有把学校铜排里这一层也认作亲手拆出的同一片。
李青顺着旧图看那条通往低处的浅渠。
顾承岳给过的窄口就在附近。两份图能对上的不是某个名字,而是站房后墙、旧轨道末端,以及那条后来填了一部分的通路。
许照棠让人调来旧站的封控照片。
照片比图新,站房只剩半面围墙,正门里面堆了厚厚的碎砖,后墙旁却还留着一只接地盒。盒里的铜排早拆走,灰白绝缘环仍卡在墙边,位置与老图大致相合。
“先去看这里。”她说,“箱子不搬。”
李青点头。
他在无人车旁见过混装旧料被一同牵动的后果,不需要带着长铜排去给整座旧站添一条新的牵线。真正的连接残件既然可能还在原地,就先从原地看起。
黄师傅听说明早有人过去,提出可以带到后墙。
“我认得哪段填过。你们别顺着旧图踩,图上有地,脚下可不一定有。”
许照棠同意,让他只带路到能走的地方,不接近裂缝。随后将图和铜排分别封好,给李青传了几张清楚的照片,连旧图折痕下那段淡线也补拍了一遍。
离开学校后,周既白的电话来了。
他听说旧站可能要重新勘查,先问李青是不是准备自己下去。李青说还没看见现场,现在只知道铜排里留着一段声音。
“那你先别往正门扎。”周既白说,“最近真有人在收那片失控秘境的入口定位物,不是去捡几段铜。”
李青停下脚步。
“那里有秘境?”
“有人从裂隙边上看见过街面,整片地方有多大,还没人给出能信的图。正门那边已经有人占着位置,顾家也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找我问退出来的路,我又去问了郑牙。他卖的是这几天有人进去过,不卖里面一定有什么。”
李青问起侧边。
周既白说裴九娘那里有一块指向低处入口的定位片,卖方称用过一次,位置还在。它不替人撑开通道,只能帮助找到同一处薄弱地方,想进去仍得自己有办法。
“先把实物照片给我看。”李青说。
“我问问。真要买,我只约你看一次,不先替你报进去多少人。”
“好。”
他把手机收起,没有立刻将那粒留给自己的砂带出去花掉。入口是什么、脚下有没有路、里面的人声是旧影还是活人,至少先看清一项,才知道自己究竟要买什么。
回到租屋,李青将旧图照片摆到电脑上,比过新旧两张后墙的位置。
他看的是哪个地方仍能落脚,哪一段后墙靠着旧轨道,若现场起了变化,自己能沿哪条路退回有人的地方。
这几天手里新添的东西也各有位置。
短墙留在领地,工作台仍能用;器胚与备用内衬带在身边;软甲照常穿着,里层已经贴合,不必临出门才找材料给自己拼一副新的。
他收好手电与小匣,才去吃晚饭。
林骁正在食堂门边等人,见李青进来,顺口问河边拍得怎么样。李青拿手机给他看了一张,林骁瞥过,点头说这次人总算没被拍成路灯下面的一个点。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拍得不好?”
“林小满说的。她说你差点给云拍一套写真。”
李青笑起来,将手机收回。
林骁把刚买的水递给同伴,问他明天还打不打球。李青说明早去城南看旧设备,下午未定,不让他替自己占场。
“行,回来早就发消息。”
考试已经结束,食堂比前几天松快,几桌人还在商量暑期的安排。李青坐下吃完一份热饭,听林骁同人约好球场,才回去休息。
第二天上午,许照棠的人先到了城南旧站。
黄师傅坐在另一辆车里,带他们沿半塌的围墙走,不从正门进入。沈清岚提着照明灯,李青跟在她旁边,看见旧轨道间有新翻过的碎石,一道脚印斜着踩向站后。
“昨晚有人来过。”黄师傅说。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仍有人看守的小库房。守库的人同他认识,刚才说夜里见过一个穿登山鞋的,从正门绕了一圈,又往后面走,没有带走大件。
黄师傅说完守库人见到的事,便停下来,先让他们看脚下断开的旧轨道。他认得的路从这里折向后墙,不能再一直往前走。
李青蹲下看脚印。
细齿鞋底在湿灰上留下短短一段,再往前便被碎石打散。它能说明有人朝那边走,不能说明是顾家,更不能替他们指出裂缝另一边有什么。
许照棠让外勤先到前面看落脚处。
后墙露出来时,李青一眼看见旧接地盒。盒盖已经撬开,里面空了一半,残留的绝缘环贴着墙根,一侧白得发灰,另一侧却有一道刚裂开的细缝。
那道缝并不只在盒上。
它向上穿过后墙,到了齐腰的位置略微错开,墙外的直线在这里断成两截。沈清岚将灯照过去,亮斑只停在外层砖面,深入的一点很快被灰雾遮住。
“停在这里。”许照棠说。
后墙外不是平整的院子。
旧轨道左侧高些,能让几个人站稳,再向右走,便是用碎砖填过的浅坑。黄师傅说坑底以前通着排水渠,表面看似压实,踩进去可能陷下去,拖东西时也不能从这里抄近路。
沈清岚将灯往回照。
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段窄道仍能看见,出了半面围墙,便是停车的空地。真有人从缝里出来,得先沿轨道退到这里,再往有车的地方走,不能站在坑边等着互相拉。
李青把脚旁一只翻倒的旧铁桶挪开,留出回身的位置。
桶底还积着一点雨水,倒在远离裂缝的地面上,慢慢沿旧车辙流开。黄师傅看过,提醒他旁边那根木梁也别当扶手,下面早被泡空了。
外勤将木梁搬到路旁,原先只能侧身走的一处终于宽了些。
这些东西不会替谁撑开裂隙,却能让他们在真的需要退开时,不被脚下的杂物绊住。李青看清回去的路,才再次转向后墙。
黄师傅退到旧轨道外。
李青站在许照棠留出的安全位置,借灯看缝边,不去摸绝缘环。铜排里的浅纹与这里的灰黑残片有相近之处,环下却还压着一层颜色更深的旧石。
墙根传来一下闷响。
他抬起头。
又是那三个短响中的第一个,但这一次后面没有接原先那声金属碰撞。灰雾深处像有什么重物被拖动,细小砂粒沿着墙缝向内滚,碰到断处,又停在那里。
李青撑开薄膜,拦在他们脚前。
只隔住近处滚来的湿灰,不向墙内探。
许照棠同时将一枚压制用的器物放到外侧,让墙边的散灰不再继续越过轨道。沈清岚提灯,从另一角照见墙缝下卡着半张纸。
纸上的字被水浸过,剩下的部分能辨出“失控秘境”和“西侧入口”。
它只是昨夜来过的人留下的一点痕迹。沈清岚用长夹将纸取到外侧,拍下原位,随后单独收好,没让它继续贴着裂缝,等下一阵湿气把字全泡没。
黄师傅远远看了一眼,说守库的人提过,那人曾拿纸去试缝,抽回来的时候纸已经少了半截。
“人没进去?”许照棠问。
“没看见进去。只看见他又走回前边。”
许照棠点头,没有让黄师傅再往前来。
李青盯着裂缝上方那点很弱的亮色。灰雾一退,里面短暂露出一小块白色石面,随即又被挡住,像一道狭窄的开口恰好正对远处地面。
他把这个位置告诉许照棠。
“能看见对面一点,不能确定能走。”
“那先看,不伸手。”她说。
沈清岚将灯调低,不再正照灰雾,亮斑从侧面落到缝边。这一次,李青看见的东西更清楚了。
白石后面不是旧站的地板。
有一小段斜着的街沿,颜色暗红,旁边挂着一截细长的影子,像远处某个破屋檐。那景象停了很短一瞬,便随着墙缝收缩而暗下去。
李青没有追过去。
自己的脚仍踩在现实的碎石上,他能看见别处,不等于已经有了能将人稳稳送过去的路。
许照棠让人记下墙缝变化的间隔,通知外围扩大警戒。旧站正门那边有人,接下来要同他们核对,不让两头不知情地同时强开。
这时,李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既白发来定位片的照片,边缘有一道白痕,形状与刚才在墙缝后看见的白石相近。他没有马上回复,先把照片给许照棠看。
“有人卖这个,称指向低处入口。我还没买。”
许照棠看过,提醒他照片只能比外形。若要确认位置,需看实物有没有同样的反应,不能拿它当已经付过路费便一定能过去的凭证。
李青答应,给周既白回消息,约下一次当面看。
墙里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先前原样重复的半句劝告。
隔着湿冷的灰雾,传来一个人短促的喘息,随后有什么铁盒碰上石面的声音。李青抬头,沈清岚也已举起灯,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等着下一声。
若里面真有人,至少要让对方回应一次眼前的话,而不是靠一段旧录音替他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