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在一旁看了半晌。小料台已经被用惯了,工坊里的人各自知道轻料放在哪一侧,待修的轴套另装一篮,沉重木坯仍搁在旧石墩边。台面没有把一件事变成两件,倒让原先挤在门口的东西各归其处。陈渡不必等他过来清道,帮手也不用隔着一堆木屑问零件放在哪儿。
“那几段边料还开吗?”陈渡把短钉钉进车轴的木箍,没抬头,“我这两日不缺台面,先把轴套和门框修完。你若还要试料,等我量过旧木撑再说。”
李青本来带了东侧地势的草图,听他这么讲,又把纸折了回去。封护范围里还有一段紧实层,长片和碎块都能再出一些;可工坊眼下用得上的是已有那批。底下没有跑掉,今天不取,也不会少一块。他之前答应陈渡等料台实际用过一阵再决定,如今既然日常活接得住,倒不必为了让资源点显得有用,急着把余料搬出来。
“不急。”李青说,“先看台子用一段时间。边料留着,真缺什么再找合适的位置。”
陈渡抬眼瞥了瞥他手里的草图,笑道:“那你今天有空了。”
话说得随意,李青却真觉得肩上松了一小截。过去他从领地回来,总有一件事等着他亲自看一眼:哪处通路挤了,哪张台面该补,下一次开料要避开哪里。如今陈渡能接住这些小件,住户也会自己约好时辰去坊市,不用每一只篮子都等他安排。他在领地里站着,仍知道哪里有余力、哪里不能动;可不是每个空档都得拿来填补经营。
他把草图收进衣襟,抬头看向阿雾。她刚把一卷粗布从料台边拿走,另一只手提着空篮,篮沿磕了一下门框,她顺势托住,没让布卷掉出来。
“你下午还要去河岸吗?”李青问。
“药叶已经摊开了。”阿雾把篮子换到另一边,“去也只是看一眼。你要找陈渡量东西?”
“今天先不找。”李青说,“北边那道河湾,我还不知道水从坡背绕去了哪里。你上回说想看看浅色岩台,还想找那种石缝果。要不要走一趟?”
阿雾眨了下眼,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又转去看门外。她没有马上说好,像在把两处地方放在心里比了一下。“先到高处看看岩台吧。住户说那里背阴,石缝果不一定熟。要是没熟,就当看水。”
“我想看水往哪边绕。”
“那就都看看。”她把篮子放在台边,拉了拉肩头的布带,“你要是真腾出半日,别一路都在想下一次取料。”
李青笑了一声:“我今天不带撬具。”
“那最好。”阿雾说,“带水就够了。”
他们从工坊门前经过时,陈渡还在扶正车轴。阿雾朝他扬了下手,陈渡抬起沾着木屑的手回了一下。没人追问李青何时回来,也没人把这趟路当作要处理的领地事务。等两人离开坊市,街边有居民正把换来的窄板搁到自家门旁,另一个人抱着一小篮菜往河岸走。日子没有因为李青走开半日就停下来。
领地北侧的河湾不在他们常走的路上。起初仍是一段熟悉的土坡,坡脚留着住户挑果时踩出的窄径。带路的女人叫秋禾,前一天听阿雾问起岩台,便答应走到岔口再各自看看。她身上背着空篮,篮带旧得发软,走起来贴着肩胛,不会来回撞腰。
“平常我们到前面就回了。”秋禾指了指坡上一道颜色较深的石带,“那边野果多,挑够一篮就能回。岩台在右边还是后面,我也没走过。”
“你想不想去看看?”阿雾问。
秋禾笑了笑:“既然都到这儿了,我想看看。只是我脚程不如你们,过了那片石头我得歇一会儿。”
“不赶。”李青说,“到时候看你想走到哪儿。”
前头没有需要抢的东西,也没有谁催他们快些。坡面被薄草盖住,裸露的石片从土里斜斜伸出来。秋禾熟悉哪几段踩上去不滑,阿雾偶尔停下辨认水气,李青则把注意放在脚下数步深的地层上。灵台里的感知不像眼睛,不能把整座坡摊开给他看;它只在他停步收息时,传来一段短促、模糊的硬感,像指腹隔着土碰到一截埋在下面的石骨。
他往左挪了两步,那点硬感淡下去;再朝坡背偏一点,硬层又从脚边斜过去。李青没有立刻告诉两人那里有路,只顺着浅层的延伸走了几步,再抬头比照坡面的起伏。若沿秋禾熟悉的采果径继续往上,他们会在一块外凸的岩肩前折向左边;而脚下这段斜伸的硬层,让他觉得右后方也许有条能绕到岩台侧面的近路。
“我想往那边探一小段。”他说,“地下这层像是斜过去的,可能能绕到背侧。看不全,只能走近了再判断。”
秋禾没有反对,只先看了看右边石坡:“那边有些松土,踩空了不好转身。我们走到那片灰岩就停,先看地面。”
“行。”李青答应。
这趟路若没有灵台,他们大概会沿秋禾熟悉的旧径往左。并非走不成,只是看不到眼前这道灰岩后面的坡背;阿雾想看的浅色岩台,多半仍要留到另一回。现在李青给了一个值得试的方向,究竟能不能走,还得由他们看着脚下的地面慢慢确认。
阿雾走在中间,抬手挡了下斜照过来的日光。岩面有两道细亮的水痕,一道从左侧斜下去,另一道像是从石缝里分出来,朝右侧绕开。她蹲下来,没有用手碰,只沿着光亮的边缘看了一会儿。
“这里像是分了两股。”阿雾说,“右边那道比我想的浅。”
“要不要顺着右边看看?”李青问。
“先到上面。”她站起来,拍掉膝头沾的草籽,“这两道水在下面挤在一块儿,我看不准。走到高处再看,别从湿石头上横过去。”
秋禾领他们踩过一段有抓手的岩面。李青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才松开。高处的风把草叶吹向同一个方向,原先两道亮痕也在视线里慢慢合拢。再往前走一段,所谓右侧的水路只剩一片被日光照亮的薄石,真正的水仍沿着岩背往更深处绕。
阿雾盯着那片反光看了片刻,笑意有些无奈:“我把亮的地方当成水了。刚才要是从下面横过去,恐怕会走到一块干石头上,再绕回来。”
“你刚才没让我们横过去。”李青说。
“因为我没看准。”她回头望了望来路,“下次得走到背侧,从上面往下看。我要自己看清水到底绕去哪儿。”
这句话把原先没有边界的散步切出一个具体方向。李青也想看河湾往哪边伸,阿雾想确认水迹,秋禾则第一次站到平日不来的高处。谁都没有替别人决定下一步要看什么。他们沿坡脊再走一段,终于望见浅色岩台露在树影之外,岩背与采果坡之间横着一道不宽的雨水沟。人若空手,跨过去并不难;若背着满篮果子往返,就得绕回旧径,多走一截。
“那里就是我想看的地方。”阿雾指着岩台,“先去近处看看,不一定要过去。”
秋禾在石头边停下来,解开篮带揉了揉肩。她说离最后一片采果地不远,想去看看石缝里的果熟了没有。李青把水壶递给她,自己望着那道雨沟。地下的硬层往另一侧延伸,地面上却看不出哪里适合落脚。即使灵台能让他感到几步内的走向,也不会告诉他浅土下面的石头是否松动。
“先去找果。”他说,“路等看完岩台再说。”
阿雾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没把它喝空,又递回李青手里:“好。要是有熟的,我想尝尝。”
秋禾重新背起篮子,领他们绕到石缝边。那儿结着几簇拇指大的青红果,贴着石面长,果皮上覆了一层很薄的白霜。她只摘最容易脱落的几颗,放在掌心给两人看。阿雾挑了一颗颜色偏红的,李青拿了另一颗,先用水冲过,再咬开。
酸意先碰到舌尖,果肉却不薄,嚼到后面还有一丝清甜。阿雾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喜欢那点酸;李青倒觉得后味比第一口更好,甜意留在牙齿边,没被酸味完全盖过去。
“这味道比我想的好。”阿雾把剩下的小半颗递给李青,“不过熟透了也容易掉,别把这一片全摘了。”
李青接过来吃完。他望向岩台与雨沟之间的距离,突然有了一个比“再来看看”更具体的念头:若这种果能在领地长起来,他们可以带它去远些的地方吃;而这道沟若能找到合适的踏点,背篮的人也不用每次绕回旧径。
秋禾把几枚熟果留在掌心:“种子很小。我平时只挑着吃,没试过把它种到低处。你们要是愿意试,我可以找一块长得最好的留种。”
李青看着那几枚果核,没有把它们当成已经到手的收成。“我愿意试一小片。先不动现有的主粮和药田,拿普通菜地的一角看看它能不能接着长。”
“只一角?”阿雾问。
“先看果味和留种会不会变。要是长出来和这里完全不同,我们还可以再决定。”李青把果核放进干净的小布袋,“这次是我们尝到了,不是我们已经会种了。”
阿雾点头:“那就留几颗最好的。剩下的还是给这片坡上的鸟和人吃。”
他们没有把附近的果子摘空。秋禾把篮子留出大半,阿雾又从另一簇石缝里挑了两颗,三个人各自尝了不同成熟度的味道。回程时,李青没有带走一篮野果,只带着几枚种子和一段新的路线念头。走到坡下,阿雾问他哪天去试种;他答应等下一轮菜叶收过,再和种植的住户商量用哪一角地。
秋禾第二天就来找他。她把空下来的普通菜畦指给李青看,那一角原本长着的叶菜已经收过,土面留着几道浅浅的根痕。她没有急着翻土,只问这几枚果核打算种在哪里,后面收成又由谁照看。
“地可以借你试一轮。”她说,“但我不想把整畦都改了。大家还要吃菜,药田那边也不能挪。”
“就用靠边这小块。”李青在土上比出一段窄地,“下一轮原本能种叶菜,现在留给果核。收成先分给参与的人,种子留下多少,我们吃过再商量。”
秋禾低头看了看那条边线:“要是它不结果,这块就白过一轮?”
“是我提的试种,我承担少一份叶菜的机会。”李青说,“先不从主粮、药田和地脉薯里挪地方。它若长得不合适,我们还按原来的种法来。”
秋禾没有被一句保证说服。她抬头看向不远处另一畦正在长的叶菜,问他打算怎样分果核,是否要全埋进土里。李青把布袋打开,和她一起挑出饱满的几枚。剩下的果核仍收在袋底,没有人假定它们都会活下来。
阿雾晚些时候也到了。她蹲在畦边,先看秋禾刨开的土,再捏起一小撮放在指尖揉开。土里仍有上轮叶菜留下的细根,潮气够用,不必另引河岸的水。她说野果贴着石缝长,低处的土和高地不一样,试的时候别只盯着能不能出芽,还得看看果肉会不会变味。
“我想要它能带去岩台。”李青说,“不过你说得对,先得尝到它长成什么样。”
秋禾把几枚果核埋得浅些,李青按住一旁松起的土,没去抹平她留出的间距。阿雾沿畦边插下两片削平的小木签,一片标住野株种子,一片标住试种的地角。她不是替人立规矩,只是说回来看时不容易把两边混了。秋禾接过木签,将靠近菜畦的一片稍稍挪开,免得浇菜时的水顺势冲掉刚埋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