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个公司，法定代表人都是陈志明的妹妹陈秀芳。一家建材贸易公司，一家装修工程公司，一家物业公司。注册时间最早的七年前，最晚的两年前。


    “这三家公司，跟广汇有业务往来吗？”


    父亲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说：“有。建材贸易公司是广汇地产板块的供应商之一。装修工程公司接过广汇两个楼盘的精装修。物业公司管理着广汇开发的三个小区。”


    沈夜把纸放下，心里的那团线头一下子理顺了。


    这就不是夺权的问题了。这是利益输送。陈志明用自己的关联公司从广汇接业务，价格肯定高于市场价，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自己的口袋。现在他想夺董事长的位子，多半是因为父亲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爸，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去年年底。地产板块的利润一直在降，我让财务做了内部审计，发现几个供应商的采购价明显偏高。其中就包括陈秀芳那家建材公司。”父亲弹了弹烟灰，“我当时没有声张，私下找老陈谈了一次。他说是市场波动，保证今年调整。结果今年一季度，那几个供应商的价格不但没降，还涨了。”


    “所以他就先下手为强了。”


    “对。”父亲苦笑了一声，“他知道我在查他，所以趁我住院，联合小股东想重组董事会。按公司章程，董事长由董事会选举产生，如果他拉到了足够多的票，就算我是大股东也没用。”


    沈夜把陈秀芳那三个公司的信息重新看了一遍。


    建材贸易——给广汇地产供货，价格高于市场价。装修工程——接广汇的精装修项目，又是一个利益出口。物业公司——管理广汇的小区，长期稳定的现金流。


    三家公司恰好覆盖了地产板块的上中下游。陈志明这个局布了七年，每一步都踩在广汇的利润链上。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爸，这些东西够用了。”沈夜把材料装回信封，“下一步我来做。”


    “你要做什么？”


    “先摸清他拉拢了哪些小股东，分别用什么条件。然后一个一个谈。最后把这份材料摊在桌面上，让他自己选——自己体面地退，还是被董事会投票清退。”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不敢相信。


    “你以前从来没管过公司的事，现在一上来就要对付二股东。你知道这有多大的风险吗？”


    “知道。但这跟风险没关系。”沈夜站起来，把信封拿在手里，“陈志明的事不解决，公司的根就烂着。您养了三年病，公司的窟窿越来越大。现在不捅破，以后就没机会捅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夜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跟你爷爷真像。”


    沈夜离开父亲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带着那个信封回到自己的公寓，把里面的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锁在抽屉里，一份存在手机加密文件夹里，一份放在公文包里。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查陈志明拉拢的那些小股东。


    广汇的股东结构不算复杂。父亲持股百分之三十八，陈志明百分之二十一，张叔百分之五，另外还有七个持股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之间的小股东。


    这七个人就是双方争取的对象。


    沈夜用太监时期搜集情报的方式，开始逐个人做背景调查。不是那种正式的尽调，而是一个一个地查他们跟陈志明的关系网。


    谁跟陈志明有私交。谁的业务依赖地产板块。谁的子女在陈志明的公司上班。谁最近跟陈志明吃过饭。


    这些信息分散在朋友圈、商业新闻报道、工商信息、行业协会活动里。单独看都没什么用，但拼在一起，格局就出来了。


    七个小股东里，有三个跟陈志明关系紧密——一个的弟弟在陈秀芳的装修公司当副总，一个的地产代理业务高度依赖广汇地产板块，还有一个本身就是陈志明的老部下。


    剩下四个，是被拉拢的。


    陈志明的策略很明显：用利益捆绑控制三个铁票，再用这三个铁票制造“多数派”的氛围，吸引中间派靠拢。


    他在国师府见过无数次同样的套路。朝堂上的大佬要扳倒对手，从来不是正面冲锋，而是先拉拢中间派，形成“大家都这么觉得”的声势，最后一举翻盘。


    破解这种套路的方法只有一个——在他造势成功之前，把中间派拉回来。


    第二天一早，沈夜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对方姓何，持股百分之三点五，做建材零售生意的。在公司里一直保持中立，既不靠父亲这边，也不靠陈志明那边。


    “何叔，我是沈夜。方便的话，想请您喝杯茶。”


    何叔在电话里明显愣了一下：“小沈？你怎么突然——”


    “就是想跟您聊聊。听我爸说，您对建材市场最了解，我想跟您学习学习。”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何叔的语气立马缓和下来：“哪里哪里，学习谈不上。你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下午，您定地方。”


    “行，那就下午三点，咱们老茶楼见。”


    挂了电话，沈夜在备忘录里何叔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第一个。


    然后他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这个人姓赵，持股百分之二点八，做设计公司的。年轻一些，四十出头，平时跟沈夜有过几面之交。


    “赵哥，我是沈夜。”


    “沈少？稀客啊。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想跟你聊聊。最近公司在推一个新的项目，我觉得你的设计公司挺合适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赵哥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兴趣有兴趣。什么时候聊？”


    “你定。”


    “那明天中午吧，一起吃个饭。”


    打完这两个电话，沈夜靠在椅子上。


    何叔那边用的是“学习”的名义，因为这种人重面子，你把他捧起来，他就愿意听你说。赵哥那边用的是“生意”的名义，因为他年轻，实际，你给他机会，他就会来。


    每个人都不一样。太监的察言观色教了他一件事——跟人打交道，最忌讳用同一套话对所有人。你得知道对方要什么，然后用他的语言跟他说话。


    沈夜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


    陈志明布局布了七年。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