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时十分。
宛平前线。
在经历了第一轮地毯式轰炸之后,日军阵地上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了。战壕被炸成了沟壑纵横的废墟,机枪掩体变成了冒着青烟的弹坑,弹药堆积点仍在不断地发生殉爆,每一次爆炸都将更多的铁片和碎石抛向空中。
九二式重机枪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掷弹筒的零件散落了一地。三八式步枪的残骸横七竖八地躺在焦土中,枪托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硝烟味,混合着汽油、硫磺、焦肉和铁锈般的血腥气。地面上到处是还在燃烧的油迹,粘稠的火焰在泥土裂缝中流淌。
尸体散落得到处都是:完整的、残缺的、焦黑的、还在燃烧的。有些尸体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些抱成一团,有些已经分不清是几个人纠缠在一起。
一只带着军靴的断腿挂在被炸断的树枝上,随风微微摇晃。一头鬼子尸体贴在弹坑边缘,瞳孔已经涣散,但仍保留着生前的恐惧。一条人体组织拖了十几米远,沾满了泥土和火药残渣,尽头连着一具被炸开了腹腔的尸体。
轰炸仍在继续。
第二波轰炸机编队正在飞越宛平上空。它们排成整齐的三角队形,机腹下的弹舱门敞开着,一枚接一枚的高爆弹和燃烧弹从中坠落。
炸弹在空中划过,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然后在地面上炸开一团又一团的橘红色火球。火球腾起数十米高,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已经没有任何人在组织抵抗了。
那些在第一次轰炸中幸存下来的日军士兵,此刻正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四散奔逃。他们扔掉了武器,脱掉了沉重的军靴,甚至连军服都扯掉了,光着脚在燃烧的大地上奔跑。
然而到处都是火海,根本无路可逃。有人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陷进了被炸松的浮土中,紧接着一枚炸弹落在他身后,冲击波将他的身体从腰部撕成两截。
有人跳进了永定河。他们以为水能挡住火焰。然而燃烧弹的凝固汽油在水面上继续燃烧,那些跳进河里的人,在惨叫声中被活活烧死在水面上。焦黑的尸体浮在燃烧的河水中,像是一根根烧焦的木炭。
还有人试图投降。一个年轻的日军士兵从弹坑里爬出来,脱下白色的内衣绑在步枪上,举过头顶拼命挥舞。他用日语喊着“投降、投降”,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但天上的轰炸机根本看不见他,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停下。一枚炸弹落在了他二十米外,爆炸的气浪把他整个人抛起来,手中的白旗连同他的手臂一起被炸飞。他落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再动弹。
在另一个弹坑里,七八个日军伤兵挤在一起。他们有的是腿被炸断了,有的是腹部被弹片划开,有的是全身大面积烧伤。他们用绷带和撕碎的军服包扎伤口,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呻吟。他们只是沉默地挤在一起,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靠在弹坑壁上,怀中紧紧抱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段经文。也许是“我回不去了”。
又一枚炸弹落下。
弹坑被直接命中。泥土、碎石、人体碎片,混合在一起被抛向天空,然后化作血雨纷纷落下。
没有人幸存。
凌晨五时二十分。
添金,日租界,驻屯军司令部。
这里是日军在华北的第二大指挥中心。与燕金的司令部相比,添金司令部更靠近海路,承担着与本土联络的重要职能。此刻,司令官梅津美治郎中将正站在阳台上,用望远镜望向天津机场的方向。
他的脸色铁青。
天津机场——帝国陆军在华北最大的航空基地——正在燃烧。跑道上,十几架九七式战斗机被炸成了碎片,机翼和机身散落一地,燃烧的航空汽油在地面上流淌成一条条火河。
机库里,还没来得及拖出来的轰炸机在烈火中扭曲变形,铝制蒙皮在高温中熔化,像蜡一样向下流淌。飞行员宿舍被直接命中,整栋建筑被夷为平地,住在里面的四十多名飞行员无一生还。
弹药库正在发生连环殉爆。每一次爆炸都将新的火球推向天空,冲击波震得梅津手中的望远镜都在颤抖。他的耳朵里全是爆炸声,那声音已经连成了一片,像是永不停歇的雷鸣。
“司令官阁下!请回室内!太危险了!”
副官在他身后焦急地喊道。
梅津没有动。他仍然举着望远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在看那些轰炸机。
它们是银色的。在朝阳的映照下,它们的机身反射出一种冷冽的、近乎神圣的光泽。它们的体型巨大得不像话,比梅津见过的任何轰炸机都要大。
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在它们面前就像是麻雀遇到了鹰。它们的机翼宽得惊人,四台发动机排成一排,每一台发动机的轰鸣声都足以让地面震颤。
这不是帝国陆军航空队的飞机。
这不是帝国海军航空队的飞机。
这甚至不是毛熊的飞机——梅津见过毛熊的tb-3,那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轰炸机了,但与眼前这些银色巨鸟相比,tb-3也只能算是一个发育不良的矮子。
“这到底是什么……”
梅津喃喃自语。
一架银色巨鸟从他头顶掠过。那一瞬间,梅津清楚地看到了它机翼下的标志——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红色背景上嵌着一道金色的雷电。
然后,他看到那架飞机的弹舱门打开了。
一枚炸弹从中坠落。
方向正对着他的司令部。
“司令官!快——”
副官扑上来,将梅津扑倒在地。
紧接着,爆炸声震碎了司令部大楼的全部窗户。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开来,将走廊里的参谋军官们割得遍体鳞伤。冲击波震塌了天花板的一角,石灰和木屑哗啦啦地倾泻下来。烟雾和灰尘充斥了每一个房间,呛得人无法呼吸。
梅津从地上爬起来,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副官。副官的背后插着十几块玻璃碎片,鲜血已经浸透了军服。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
“医护兵!医护兵!”
没有人回应。走廊里只有呻吟声和哭喊声。
梅津跌跌撞撞地走到破碎的窗边。他看到外面的天津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日租界的兵营、仓库、指挥所、通讯站,全部在燃烧。大火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翻滚着升向天空。
他经营了多年的华北驻屯军,在短短半小时内,化为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