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铮制定两条腿走路策略的时候,栋京已近正午。
外务省大楼是一栋明治时期的红砖建筑,坐落在霞关的官厅街上,与陆军省、海军省隔街相望。此刻,外务大臣广田弘毅的办公室里,空气几乎凝固了。
广田弘毅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是外交官出身,做过驻苏大使,在莫斯科待过整整三年。
他比这座楼里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毛熊人——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外交习惯,他们那些冗长的、拐弯抹角的、可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人逼疯的官僚主义话术。正因为了解,所以此刻他才更加清楚,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大使已经出发了吗?”他问。
“东乡大使已经在毛熊外交人民委员会等候了。”站在办公桌前的秘书躬身回答,“按照您的指示,抗议照会已于东京时间上午十一时递交。”
“照会的措辞呢?”
“最严厉级别。”
广田弘毅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霞关街道上稀疏的行人。最严厉级别——这意味着帝国用外交文书中最重的措辞,指控另一个主权国家对帝国发动了武装攻击。
如果对方确认,这就等同于宣战通告。如果对方否认,那就意味着帝国必须拿出证据。
而证据,此刻正在从华北运往栋京的路上。那几枚刻着俄文铭文的炸弹残片,以及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拍摄的航拍照片——那些照片上,除了燃烧的废墟和密密麻麻的弹坑,什么也看不出来。
“陆军那边怎么说?”广田问。
“东条参谋长坚持要求立即向满洲增兵三个师团。关东军已经进入一级战备。载仁亲王殿下正在召开参谋本部紧急会议,但尚未做出最终决定。”
“海军呢?”
“山本次官表示反对。他认为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应贸然与毛熊开战。”
广田弘毅沉默了片刻。他太清楚这个局面了——陆军要打,海军要稳,外务省夹在中间,而天蝗在皇宫里等待一个明确的说法。帝国这台庞大的官僚机器,在面对一个看不清面孔的敌人时,所有的齿轮都在各自空转。
“东乡那边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他说。
与此同时,膜嘶科。
毛熊外交人民委员会大楼是一栋灰色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坐落在库兹涅茨克桥街。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马克思和列宁的画像,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时近中午,膜嘶科夏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曰本驻苏大使东乡茂德已经在这间会客厅里坐了二十分钟。
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灰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闪烁着冷峻的光芒。他是帝国最资深的毛熊问题专家,在莫斯科前后待过将近十年。
他的俄语流利到可以和毛熊外交官讨论普希金诗歌里的动词变位,但他今天不是来讨论诗歌的。
他手里握着的那份黑色封皮的照会文本,措辞之严厉,在他三十年的外交生涯中前所未见。
门终于开了。
毛熊外交人民委员马克西姆·利特维诺夫走了进来。他五十四岁,身材圆胖,头顶已经秃了大半,但一双眼睛精明锐利,像是能看穿任何外交辞令背后的真实意图。他走进来的步伐不紧不慢,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东乡大使。”利特维诺夫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用俄语打了个招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请坐。您已经坐了二十分钟了,我就不再请您坐了。有什么事情吗?”
东乡没有笑。他站起来,双手将黑色封皮的照会文本递了过去。
“利特维诺夫人民委员,我奉日本帝国政府之命,向苏潍唉社汇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递交本照会。内容如下——”
他打开照会,用俄语一字一顿地念了起来。他的俄语发音标准,语法无可挑剔,但他刻意让每一个单词都带上了一种冷硬的棱角。
“曰本帝国政府谨就以下事实,向苏潍唉社汇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提出最严厉抗议:今日凌晨四时五十分至五时三十分之间,大批不明国籍重型轰炸机从西北方向飞越华北上空,对日本帝国陆军华北方面军所属之二十余处军事据点,实施了大规模空袭。空袭造成帝国陆军伤亡惨重,初步统计伤亡人数在三万以上,重装备及军事设施损失无法估计。在空袭现场残骸中,帝国陆军技术人员发现多枚未完全爆炸之航空炸弹。经技术鉴定,弹体铭文为俄文,显示制造厂为——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第一弹药厂,生产日期为1937年6月。”
他合上照会,抬起眼睛,直视利特维诺夫。
“曰本帝国政府要求苏潍唉社汇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就此事件做出解释。同时,帝国政府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扞卫帝国安全与荣誉的权利。”
最后一个俄语单词落下的瞬间,会客厅里陷入了沉寂。
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五格。利特维诺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缓缓开口。
“东乡大使。”他的声音仍然平淡,但每一个单词都像是被牙齿咬过之后才吐出来的,“您是俄语说得非常好的外交官。所以我假设您能够准确理解我将要说出的每一个单词,不会产生任何误解。”
他顿了顿。
“苏潍唉社汇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断然拒绝日本帝国政府照会中所提出的全部指控。全部。每一个单词。包括标点符号。”
东乡的下颌肌肉微微绷紧。
“我国陆军的鉴定结果——”
“贵国陆军的鉴定结果——”利特维诺夫打断了东乡,语气忽然拔高了一度,“与苏潍唉社汇主义共和国联盟毫无关系。如果贵国陆军在华北的某些军事据点遭到了空袭,那么贵国应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皮,跑到莫斯科来指着毛熊的鼻子。”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我方正式回应如下:第一,毛熊远东航空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未在华北执行任何飞行任务。第二,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第一弹药厂的所有产品均有严格的生产和交付记录,我方有能力对每一枚出厂的弹药进行追溯。第三——”他转过身,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东乡脸上,“如果贵国陆军真的在华北发现了毛熊制造的弹药,那么最简单的解释是——有人想让贵国这么认为。”
东乡缓缓摘下眼镜,用一块白手帕擦拭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利特维诺夫人民委员,我很欣赏您的解释。”他重新戴上眼镜,“但很遗憾,贵方的解释无法解释一个基本事实:今天凌晨,帝国陆军在华北的二十四个军事据点同时遭受了毁灭性的空袭。帝国陆军伤亡三万余人。这个规模——请允许我直言——在东亚,除了毛熊远东航空队,没有任何一支空中力量有能力实施。”
利特维诺夫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东乡大使,您刚才说了‘不明国籍’。这个形容词是您亲口使用的。您知道‘不明国籍’在俄语中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们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他把那支香烟叼在嘴里,仍然没有点燃,“你们挨了打,不知道是谁打的,然后跑到莫斯科来,把一块刻着俄文的铁片拍在桌上,说——‘这就是证据。’”
他摇了摇头。
“这在外交上,不叫证据。这叫碰瓷。”
东乡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从进入会客厅以来一直保持着冷峻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铁青色。
“利特维诺夫人民委员,我提醒您注意您的措辞。”
“我也提醒您注意贵国陆军的逻辑能力。”利特维诺夫丝毫不退,“第一,如果毛熊真的要对日本帝国发动攻击,轰炸二十四个华北据点然后留下一堆刻着俄文的未爆弹等着你们来发现——这是对毛熊军队总参谋部情报总局的侮辱。第二,毛熊远东航空队的主力机型是tb-3,而tb-3的载弹量和航程根本不足以一次性覆盖华北二十四个据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把香烟从嘴里拿下来,用食指指着东乡的方向。
“毛熊在1937年7月,没有任何对日本帝国开战的动机。零。没有。你们在华北的行动,与毛熊的国家利益没有直接冲突。如果你们自己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不该惹的人?”东乡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您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利特维诺夫摊开双手,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夹在他指间,像一个微型的白色旗帜,“但我确定不是我们。”
东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更低,也更危险。
“利特维诺夫人民委员。1936年11月,贵国与蒙古人民共和国签订了互助议定书。今年6月,贵国远东军区的兵力增加了三个步兵师和一个航空旅。这些事实,您不会否认吧?”
“完全不否认。”利特维诺夫重新坐下来,把香烟放在烟灰缸边上,“毛熊与蒙古的互助议定书是公开的外交文件,远东军区的兵力调动是毛熊的内政。曰本帝国在镐丽和满洲驻扎了数十万军队,难道毛熊因此向日本递交抗议照会了吗?”
“贵国的兵力调动发生在帝国华北驻军遭受空袭之前不到一个月。”
“那么贵国在华北驻军的部署调整,发生在什么时候?去年?前年?一九三一年?”利特维诺夫的语气越来越冷,“东乡大使,外交不是这么玩的。你不能先把军队派到别人家门口,然后挨了打就跑来怪邻居。如果贵国愿意把华北的驻军撤回满洲,这个问题也许根本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