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轻一些。宋美龄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三个人同时朝门口看了一眼。她穿着一件浅蓝色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没有敲门,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家。
达令,她把茶放在蒋委员长面前的书桌上,然后看了陈布雷和戴雨农一眼,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分量,你们在谈华北的事?
蒋委员长点了点头,在书桌后面重新坐下来。宋美龄没有离开,她拉了一把椅子在书桌侧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听说石家庄光复了。她说,那支队伍进城后没有扰民,对百姓秋毫无犯。达令,这和我们之前听说的那些地方武装完全不同。
蒋委员长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温正好,不烫嘴。美龄,你想说什么?
宋美龄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语速不快但很清楚:我想说,如果这支力量是中国的队伍,那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快和他们建立联系。不是观望,不是防备,是主动接触,也许能为我们所用。
何应钦在三十分钟后赶到了官邸,穿着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进门后先向蒋委员长敬礼,又朝宋美龄微微颔首,然后在一旁落座。
蒋委员长把文件简要地说了一遍,然后问:敬之,你怎么看?
何应钦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盘算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来。
委员长,我先说一句话——石家庄光复是好事。不管是谁打的,把日本人赶出去就是好事。但我担心的不是日本人。他的声音不高,咬字很重,我担心的是,一支在华北坐大了的、不受国民政府统辖的武装,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走。如果他们向南,目标是谁?
蒋委员长没有打断他。何应钦继续说: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有独立的情报系统和后勤体系。这样的队伍,在华北待得越久,它的号召力就越大。到时候不是我们想不想收编的问题——是它愿不愿意被收编。
那你的建议是?蒋委员长问。
何应钦沉默了片刻:先接触。派一个级别足够高的人去,带着诚意,也带着底线。要摸清他们的底——兵力、装备、补给来源、以及他们的政治主张。能谈就谈,谈不拢——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防备。
蒋委员长点了点头。这个判断和他自己心里的想法暗合。他转过头看向陈布雷:布雷,你写一份手令。以国民政府的名义,派一个代表团前往华北联络。团长人选——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几个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陈布雷身上,你亲自去。
陈布雷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总裁。
宋美龄这时开口了,声音轻柔但清晰:达令,派陈先生去是对的。但我建议,代表团不要摆出的姿态。先以慰问抗战将士的名义前往,带一批物资和药品。让对方看到我们的诚意,而不是我们的条件。
何应钦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蒋委员长看了宋美龄一眼,又看回陈布雷:就按夫人说的办。物资和药品从军政部调一批,要快。另外——他转向戴雨农,陕北方面有没有动静?
戴雨农立刻回答:有的。据情报显示,陕北在七月二十一日已经派出了一支小分队从陕西出发,走的是北线,绕过日军封锁区进入山西北部。目标应该和我们一致。
蒋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比我们还快。看来陕北那边比我们更早意识到了这支力量的价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沉了两分,布雷,你准备一下,尽快出发。不要让陕北的人先到。
陈布雷站起身,郑重点头:我尽快筹备。
何应钦也站了起来:委员长,关于物资清单和随行人员的名单,我下午送过来。
蒋委员长点了点头。几个人陆续退出书房,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最后离开的宋美龄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蒋委员长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拉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蒋委员长一个人。他把桌上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然后把戴雨农那份关于被礼貌拦住的情报放在最上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目光从纸面移到窗外那棵被阳光晒透的梧桐树上,蝉鸣声再次漫上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然后他拿起那支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小圈,他放下笔,看了那四个字片刻,然后把素笺对折,夹进了桌面的文件夹里。
窗外蝉声不止,金陵的盛夏,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