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第三天凌晨。


    雷战接到那张图之后拿着回了调度室，把门关上待了将近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手写的任务简令，字迹潦草但每条都清楚：十二架p-51d，分三组，每组四架，一组负责一个目标。


    挂载方案是高爆弹加火箭弹混合，每架两枚一百磅航弹、四发火箭弹，机枪弹带满。目标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每组各配一条主攻航线和一条备用航线。


    他把简令递给值班参谋的时候补了一句：“通知地勤，挂高爆弹的时候引信拧到底，落地就炸，不留哑弹。”


    当天下午，十二架p-51d从沈阳转场到珲春附近那条临时跑道上。地勤先一步到了，油料和弹药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在跑道边上，用帆布盖了，压了几块石头。


    航弹箱堆了四摞，每摞八枚，引信在装箱之前就已经拧到位了，贴着红标签。跑道上没有塔台，指挥靠便携电台和一面信号旗，风向靠旗子被吹起来的角度判断。


    飞行员蹲在跑道边上检查弹药挂载情况。天冷，金属件摸上去能粘掉一层皮，地勤戴着手套拧固定螺栓的时候得先把螺栓在怀里焐一会儿才能拧得动。


    带队长机姓周，在航空联队里属于最早那批换装p-51d的飞行员之一。他把手绘图摊在发动机盖上看了最后一遍，三个目标的位置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但他还是又确认了一遍航向和距离。


    “起飞间隔二十秒。到了目标区之后各组自行展开，先炸后扫，打完不收拢，各走各的返航路线。”他把图折起来塞进口袋，“谁被打下来了，往南跳，落地之后自己想办法回珲春。落地之后发信号弹，搜救组会过去接。”


    没有人接话，各自往座舱方向走。有人弯腰检查了一遍起落架锁扣，有人趴在机翼上用手电筒照了照航弹挂架上的保险销。然后依次爬进座舱，座舱盖合拢之前，周飞朝地勤竖了一下大拇指，地勤也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凌晨四点半，气温零下三十一度。跑道上亮着几盏应急地灯，光柱在冷空气里像是冻住了，照不出多远。


    第一架p-51d的发动机启动，梅林在极寒天气里点火比平时多花了十几秒，起动机的声音拖得又长又刺耳，然后机身猛地一震，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转速逐渐稳下来。


    第二架、第三架依次点火，十二台发动机同时怠速运转的轰鸣在空旷的雪地上来回反弹，把跑道边缘堆积的薄雪震得簌簌往下落。


    十二架飞机依次离地，间隔压得精准，尾灯在夜空中连成一条移动的光链，拐向东北方向，很快被低云层吞没了。


    同一时刻，边境线以北大约十二公里处，毛熊一号哨所里的值班老兵叶夫根尼正在交班。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衣，掀开哨楼的门帘走进屋里，带起一阵裹着雪沫的冷风。


    接岗的是个刚满二十的小伙子，叫安德烈，还没脱大衣，正蹲在铁炉子旁边伸手烤火。炉膛里烧的是桦木，火苗舔着炉壁，把铁皮烤得发红。


    “外面怎么样？”安德烈头也没抬。


    “雪停了，风也小了，能见度不错。”叶夫根尼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界碑那边的脚印还是昨天的，没人靠近过。”


    安德烈应了一声，站起来系紧腰带，拿起靠在墙角的步枪，推门走进哨楼。叶夫根尼在炉子边上坐下来，伸手接过安德烈递来的搪瓷杯。杯里是剩的半杯热茶，已经不烫了，但握着还能暖手。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起初很轻，像是远风刮过高压线的嗡鸣，从西面传来，贴着地面滚动。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逐渐变成一种有节奏的、让杯壁都在微微颤动的低沉轰鸣。


    叶夫根尼放下杯子，侧头听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掀开门帘冲到院子里。


    他仰头往天上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云层下方，一排深色涂装的飞机正在从低空切入，四架一组，沿着雪线方向排开，机翼下的挂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看到了机腹下方挂载的航弹轮廓，每架至少两枚，圆滚滚的弹体在昏暗的天色中形成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剪影。


    叶夫根尼转身往回冲，一脚踹开哨楼的门，对着里面喊了一句：“敌袭！警报！”安德烈刚在哨位上坐下，腰带还没系紧，听到喊声抬起头，一脸茫然。


    叶夫根尼伸手要去够墙角的信号枪，手指刚碰到枪管，第一声爆炸就炸了，距离哨所大约五十米，炸点落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


    爆炸的气浪把院墙上半尺厚的积雪整个掀飞，墙体震出了一道裂纹。紧接着第二枚高爆弹从更近的位置落下，带着尖锐的啸叫。


    叶夫根尼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炮弹落地时，半个院子的雪被气浪卷起，在空中炸成一道灰白色的烟墙。院墙有一段整个向外倒了下去，露出后面烧焦的土层。


    安德烈被气浪从哨楼门口的台阶上推了出去，整个人摔在雪地里，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高频嗡鸣，像是有人把一台钻孔机塞进了他的脑袋。


    他挣扎着翻过身，趴在地上抬头看，看到第三枚航弹正从天空坠落，落点瞄准了主建筑的屋顶方向，弹体以特定的角度切入，撞击屋顶时发出那种特有的、金属与木材碰撞的尖锐声响，紧接着整个屋顶从正中向上鼓起，然后炸开——瓦片、碎木、断梁、铁钉，像火山喷发一样被抛向四面八方。


    叶夫根尼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残段的断面上，肋骨传来一阵刺痛。他半跪在雪地里，呼吸困难，嘴里混着雪沫和土腥味。


    他举起信号枪朝着天空扣动扳机，一发红色信号弹拖着尾迹升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缓缓下落。


    他不知道自己打出信号弹之后还能做什么，但手已经扣下去了，那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