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四千公里之外的漠嘶科,克里姆林宫二层那间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但屋子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冬天还冷。
约瑟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远东发来的加密电报。电报是科诺瓦洛夫少将签发的,他是海参崴失守后接替布柳赫尔指挥远东军区残部的代理司令。
电报不长,核心内容就几句话:北库页岛守军兵力不足八千人,弹药储备只够两周,粮食短缺,士气低迷。西伯利亚铁路东段运力不足,增援部队和物资到达速度远低于预期。请求紧急补充兵员和弹药,否则北库页岛将无法抵御可能来自海参崴方向的进攻。
约瑟夫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内容,第二遍看的是措辞。科诺瓦洛夫用了“无法抵御”这个词,不是“困难”,不是“压力大”,是“无法抵御”。这个词让他想起了布柳赫尔。
他把电报放在桌面上,伸手从桌角拿起那只黄杨木柄烟斗,斗钵里已经装了烟丝,他用拇指压了压,然后划了一根火柴凑上去。火苗在斗钵上方跳了两下,烟丝被点燃了,一缕青烟从斗口升起来,在台灯的光柱里缓慢散开。
伏罗希洛夫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总参谋部整理的远东兵力部署汇总。他一直在等约瑟夫看完电报,等到烟斗点着了,才开口:“尊敬的约瑟夫同志,科诺瓦洛夫的报告跟之前几封内容一致。远东军区的残部确实撑不住一次大规模进攻。铁路运力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
约瑟夫没有看他,抽了一口烟,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毛熊地图上。地图上的远东区域用深蓝色标注,从贝加尔湖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沿岸,库页岛在右下角的位置,像一片狭长的叶子贴在曰本海北端。
“西伯利亚铁路,运力不足。”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语调很慢,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那是一条什么铁路?那是我们花了二十年修出来的战略动脉,从漠嘶科到海参崴,跨越六个时区,穿过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和原始森林。我们的工程师、工人、流放者,几十万人用铁锹和十字镐挖出来的那条铁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条铁路运不动了?”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瞬,措辞很谨慎:“铁路本身没有问题。但东段的几个关键节点——赤塔以东的几座桥梁、隧道,在之前的空袭中被摧毁了。修复工作还没有完成,列车到了被毁路段只能卸货绕行。绕行的运输效率很低。”
“很低是多少?”约瑟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目前东段的实际运力是正常水平的两到三成。第一批增援部队从乌拉尔出发,到达赤塔用了将近三周,剩下的路程全部依靠汽车和马车。如果继续按这个速度,第二个批次到达库页岛可能需要一个半月以上。”
约瑟夫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桌角的烟灰缸上磕了两下,斗钵里的烟灰落下来,在缸底散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他磕烟斗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还没有到砸东西的程度。
“一个半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把烟斗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伏罗希洛夫脸上,“我问你一个问题。当年我们打倭国人的时候,旅顺到奉天有多远?铁路网被炸成什么样,他们是怎么把弹药送到前线的?现在你告诉我,西伯利亚铁路的运力只剩两到三成,你就没办法了?”
伏罗希洛夫的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但措辞依然保持着克制:“约瑟夫同志,问题不是有没有办法,是时间。修复桥梁和隧道需要时间。冬季施工的条件比夏季更差,冻土硬得像铁,混凝土浇筑后需要更长的养护期。如果缩短工期,桥梁的承重能力可能达不到要求,重载列车通过时会发生危险。”
“那就不要重载列车。”约瑟夫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轻载,多列,分散跑。一列车拉不了五百吨,拉两百吨。一趟跑不了十列,跑二十列。间隔缩短,频率翻倍。路断了,用汽车接驳;汽车不够,用马车;马车不够,用人力。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困难分析。”
伏罗希洛夫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没有反驳。他跟随约瑟夫多年,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争论,什么时候必须执行。现在显然是后者。
约瑟夫把目光重新转向墙上的地图,从漠嘶科沿着西伯利亚铁路一路向东移动,经过鄂木斯克、新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赤塔,最后停在海参崴以北的伯力。他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那条铁路线的走向,像是要把地图上的线条捏在手里。
“西伯利亚铁路是我们手里唯一一条通向远东的动脉。如果不把它用起来,远东就真的丢了。布柳赫尔丢了海参崴,科诺瓦洛夫现在告诉我库页岛也守不住。一个元帅,一个少将,两个人加在一起,丢掉了半个远东。如果我再丢库页岛,下一次开会的时候,我就要听人汇报‘敌人已经打到鄂霍次克海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从刚才的尖锐忽然降了下来,变成一种更冷的、更沉的调子:“我不管铁路运力是两成还是三成。我不管桥梁修不修得好。我不管汽车和马车够不够。我的命令很简单——西伯利亚铁路上的每一列能动的火车,全部编入远东增援序列。从乌拉尔到鄂木斯克,从鄂木斯克到赤塔,从赤塔到伯力,每一段都要有专人负责调度,不许有任何一列车滞留在站台超过四个小时。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哪个环节的负责人撤职查办。”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地图前面。他的身形不高,但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的时候,影子被台灯的光拉得很长,在墙壁上形成一个微微变形的轮廓。他伸手在库页岛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指尖压在亚历山德罗夫斯克那个地名上。
“库页岛是我们在远东最后的屏障。海参崴丢了,太平洋舰队的基地没了,如果库页岛再丢,整个鄂霍次克海就敞开了,堪察加半岛和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就是下一个目标。美国人会从阿拉斯加方向渗透,倭国人会从北海道北上。我们花了几百年才走到太平洋岸边,不能在这里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