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苍城仙舟的穹顶按时切换昼夜,人工雨又下了两场,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里冒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青苔,绿茸茸的,倒是给这片码头区添了几分生气。
停云馆的生意不温不火,狐人茶客们来来去去,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但大抵都是老面孔了。
离每天卯时开门,点香煮茶,擦桌扫地,然后坐在窗边翻那本已经看了一大半的仙舟史书。
一切都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个白发赤瞳的小女孩。
她还是每天来,雷打不动。上午巳时准点推门,坐到午时前离开;下午未时又回来,待到申时过半。
点的永远是最便宜的花茶,坐的永远是靠窗第二张桌,目光永远追着离的身影走。
离擦柜台她看擦柜台,离煮茶她看煮茶,离翻书她看翻书,那眼神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却像一根细细的蛛丝,不声不响地黏在他身上。
离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他对于安静的人事物向来有一份额外的宽容,这孩子不吵不闹不添麻烦,就只是坐在那里喝茶看他,他没理由赶人。
况且那双血色的眼睛虽然盯得紧,却干干净净的,没有成年人眼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和欲念,就是纯粹的好奇,以及某种他暂时看不透的专注。
时间一长,离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小女孩每次来,点的都只有茶。
花茶一杯,喝完续水,续到茶汤淡得几乎没有颜色了才放下杯子。
她从不点吃的。
柜台上摆的那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饼、杏仁酥,她几乎不看。
离观察过,兰裳吃桂花糕的时候,小女孩的目光会在糕点上停一两秒,然后移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神情....总感觉是在怀疑自己的手艺。
活了两千年,他很少这样不爽。
那天上午,小女孩照常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捧着她的花茶小口小口地啜。
离从后厨端了一碟豆糕出来。
豆糕是今早新做的,绿豆磨成泥,掺了少许蜂蜜,压成小巧的方形,上头印着一朵五瓣花的纹样。
他走到小女孩桌前,把碟子搁在她手边。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豆糕,又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血色的大眼睛里没有惊喜,也没有疑惑,只是很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脸,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干喝茶,对胃不好。”
离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把豆糕往小女孩手边推近了一点,指尖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这叫茶点。”
“茶点?”
小女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新鲜感。
“嗯。”
离点点头,然后面不改色地加了一句,“就当帮我尝尝新品的味道。”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他真的是一个需要小孩子来帮忙试吃新品的茶馆老板。
小女孩低头看着那碟豆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细细的手指,戳了戳最上面那块糕的边缘。
豆糕软软的,被她的指尖按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又抬头看了离一眼,离已经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了,背影清瘦而笔直,白发用红绳松松束着,垂在肩后轻轻晃动。
小女孩拈起一块豆糕,小小的牙齿在边缘咬了一口。
豆沙的甜味混着蜂蜜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双腿在椅子底下轻轻晃了一下。
呵...小样还治不了你。
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离唇角动了动。
极小的弧度,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茶馆里其他的狐人茶客们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靠门口那张桌上,一个常来的中年狐人大叔端着茶杯,歪着头打量了半天,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你说,那小姑娘是不是离老板和兰裳的闺女?”
旁边的人是个瘦高个的年轻狐人,正在剥花生,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果断摇头。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看那白头发...”
“白头发怎么?白头发又不是老板的专利。”
瘦高个把花生壳丢进碟子里,压低了声音,“再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离老板对兰裳有过亲近?那距离保持得,比仙舟和步离人的缓冲区还宽。”
中年大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太甘心。
“那小女孩怎么天天来?”
“你问我我问谁?反正不是闺女,你看他们俩那个相处方式,哪有父女之间那么生分的?话都不多说一句。”
中年大叔又转头看了一眼,离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翻他的书。
小女孩坐在窗边,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豆糕。
两个人隔了大半个茶馆,中间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
他不得不承认瘦高个说得对。
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与其说是父女,不如说是,两个同样安静的人,恰好坐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竹帘哗啦一声被挑开,兰裳大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白嫩的小臂,一看就知道刚从码头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货运星舰引擎的余热味。
她进门先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确认离在,然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靠窗的位子,落在那白发小女孩身上。
视线在那个方向停了两秒,她的狐耳动了动,然后快步走到柜台前。
“她又来了。”
兰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嗯。”离翻了一页书。
“天天来。”
“嗯。”
“上午来完下午还来。”
“嗯。”
兰裳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撑在柜台上,上半身前倾,凑近了离的脸。
她的狐耳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思,“你跟她...真的没有什么?”
“不是?”
离头也不抬,伸出一只手,掌心精准地抵住了她凑近的额头,把人往后推了半个身位。
“别瞎想。”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还有,太近了。”
兰裳被他推着额头往后仰,却一点都不恼,反而顺势站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理直气壮。
“哎呀,朋友之间有接触不是很正常?”
离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血色的瞳孔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冷淡,只有一种“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全都知道”的了然。
“你要真是这个意思就好了。”
他收回目光,翻到下一页,声音不带起伏地补了一句,“最近天天往我这跑,你的商行不要了?”
这句话精准地踩到了兰裳的尾巴。
她脸上的理直气壮瞬间裂开了一道缝,眼神飘了飘,清了清嗓子,忽然对博古架上那只青釉香炉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咳...这不是朋友重要嘛。”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像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音量重新提了起来,“再说了,仙舟马上要跃迁到下个星域了,还不到我们行动的时候,跃迁期间所有商船停航,我想跑也跑不了啊。”
离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手指停在书页上。
“下个星域?”
“嗯。”
兰裳见他有了兴趣,连忙顺着话题往下说,“去新伯利恒,那边有颗挺大的恒星,稳定得很,仙舟得靠它补充能源,跃迁航线天舶司已经发布下来了,估计就这两天的事。”
新伯利恒。
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但恒星,这意味着光和热,意味着稳定的引力场,意味着不会有莫名其妙的行星在航线上凭空诞生。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仙舟目前的航速和那颗死星的位置,得出的结论是,追不上。
就算那颗星真的有什么不对劲,以苍城仙舟的跃迁能力,也足以把它远远甩在身后。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合上书,起身,把兰裳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豆糕端走了。
“哎....我的糕!”兰裳急了。
离没理她。
他端着碟子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盒,把豆糕一块一块地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合上盒盖,又从旁边抽了一根细麻绳,在盒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小巧的结。
动作行云流水,一只手的指尖压着绳结,另一只手轻轻一拉,力道不松不紧,刚刚好。
然后他把纸盒递到兰裳手里。
“吃的时候配茶,不会太甜,也不会噎着。”
兰裳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盒,眨了眨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比如“离老板你今天怎么这么体贴”或者“这是不是算你专门给我包的”....
离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别多想。”
他的语气跟刚才推她额头时一模一样,“茶你自己家有,也别让我去你那帮忙,我不信你不会泡茶。”
兰裳的嘴还张着,但话全被堵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纸盒,尾巴尖垂下来,整个人像一株被浇了盆冷水的小苗,焉了。
“...知道了。”
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明显,狐耳软塌塌地往两边趴着,尾巴几乎拖到了地上,连肩膀都垮下来了几分。
离看了她一眼,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种软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本能,也不受控制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拨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久,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早就从最初的谨慎疏离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旁观,但兰裳这个人....
这个每天不管刮风下雨都往他茶馆里跑的狐人女子,似乎总能在他的冷面上找到一条细细的缝,然后一点点地往里钻。
他从袖中摸出玉兆,那是兰裳上个月硬塞给他的仙舟通讯器,他平时几乎不用,只在偶尔需要联系兰裳的时候才会掏出来。
指尖在玉兆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偏过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尾音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妥协。
“吃完了跟我说,给你留点,如果还剩的话。”
兰裳的耳朵瞬间弹了起来。
她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个轻快的弧线,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嗯!”
离看着她那副欢快的模样,尾巴左摇右晃,耳尖微微颤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笑意很淡,淡到几乎不算笑,只是唇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但那几分柔和里,藏着一丝他不想承认的无奈。
明明他不想和此方世界的人有太大关系的。
在九州,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青丘山的桃林一季一季地开花,一季一季地落叶,而他是唯一不变的。
两千年的岁月教会了他一件事,羁绊越浅,离别越轻。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刻意保持着距离,不多话,不深交,不介入,把自己活成一棵栽在花盆里的树,根不扎太深,随时可以连盆端走。
但兰裳不管这些。
她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笑盈盈的,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而那个白发小女孩更离谱,连锄头都没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每天来,每天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土里长出来。
离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
靠窗的位子上,小女孩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碟子里的豆糕也只剩了几粒碎渣。
她正拿起餐巾,细细地擦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动作慢条斯理,不像个小孩子,倒像个有轻微洁癖的大家闺秀。
擦完了,她把餐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然后抬起眼。
那双血色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
她在笑。
笑得很淡,淡到几乎不算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点弧度。
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人造日光,亮晶晶的,像是融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
“明天见。”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隔了两张桌子就几乎听不见。
但离听见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耳廓上细细的白色绒毛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颤。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这三个字。
以前她走的时候都是默默地起身,把茶钱压在茶盏底下,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竹帘后面。
今天是第一次,她开了口,说了“明天见”。
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嗯。”
小女孩从椅子上滑下来,整了整裙摆,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门口。
经过兰裳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与兰裳对视了一秒。
那双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没有挑衅,没有敌意,没有任何一个成年女性在面对情敌时会流露出的情绪。
但恰恰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平静,让兰裳的后脊莫名地窜起一股凉意。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的直觉 那个曾经在步离人的炮火中救过她无数次的直觉,正在小声地告诉她,这个孩子不对劲。
竹帘在小女孩身后落下,她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兰裳盯着竹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柜台前,两只手往柜面上一拍。
“离,我跟你说正经的。”
“说。”
离正在收小女孩留下的茶钱,头也不抬。
“那个小姑娘,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
兰裳皱起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你见过哪家七八岁的小姑娘看大人是那种眼神的?不吵不闹不打搅,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一看就是半天,那不是小孩子该有的定力。”
离把巡镝一枚一枚地码进钱匣子里,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所以呢。”
“所以...你就不怕她是....”
兰裳凑近了他,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变的?仙舟上又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岁阳你知道吧?那可是能附身的。”
离关好钱匣,抬起头看她。
兰裳的表情很认真,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琥珀色的眼睛里装着货真价实的担忧。
这份担忧只有一小半是针对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的,剩下的一大半,全写在她看离的眼神里。
那是任何一只狐狸都看得懂的眼神。
离伸手,在她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指尖落在额头上像是一片羽毛飘下来。
兰裳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等睁开的时候,听见离的声音近在咫尺,淡而稳,像沉水香的烟。
“别多想。”
“可是....”
“她身上没有邪气。”
离收回手,垂下眼,重新拿起了柜台上的书,“我比你清楚。”
兰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认识离不过一个月,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要么不说话,说了就一定算数。
他说那女孩没有问题,那应该就没有问题。
但这不代表她放了心。
不,恰恰相反。
如果那女孩真的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孩子,那她为什么还是觉得这么不踏实?
兰裳抱着离给她包好的那盒豆糕,慢慢走到靠窗的位子上坐下,就是小女孩刚才坐的那个位子,椅子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体温。
她坐下来,把纸盒搁在膝盖上,透过竹帘的缝隙望向巷子尽头。
那条巷子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盒,麻绳系得整整齐齐,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她看着那个结,想到离修长的手指在绳子上灵巧翻飞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看,这个人就是这样。
嘴上说着别多想,手却已经把豆糕给你包好了。
嘴上说着别太近,却从不真的推开你。
他把自己圈在一个冷冰冰的壳子里,却又忍不住从壳缝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一戳你的手背。
兰裳把纸盒抱紧了,下巴搁在盒盖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小女孩的头发,真的是白的。
不是染的,不是假发,是天生那种极浅极淡的银白。
跟离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那双眼睛。
血色的瞳孔。
天底下有几个长这种眼睛的人?
“肯定不是巧合...”
她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嘟囔着,“绝对不是...”
然后她的额头又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哎哟!”
兰裳睁开眼,离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了,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
他垂眼看着她,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眉梢微微弯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在他的脸上已经是极难得的柔和了。
“说了别多想。”
他把抹布折好搁在桌上,转身往回走,白发的发梢扫过空气,留下一道浅浅的光弧。
兰裳捂着额头,瞪着他的背影,心里把刚才那个问题又默念了一遍。
绝对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