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骁端起他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也不在意,抹了抹嘴角的茶渍,一双虎目看着离,等他的回答。
离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小口。
茶水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这茶泡得不行。
水温太高,把茶叶烫熟了,涩味太重,回甘全无。
他在停云馆泡了一个多月的茶,手艺虽不算顶尖,但至少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过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茶杯放回石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暂时还没想好。”
他如此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腾骁看着他,那双虎目在离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微微偏了偏头。
“是因为你那两位朋友?”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并不是。”
离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只是我散漫惯了,现在没了茶馆,一时间也的确没想好应该做点什么。”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腾骁注意到了他说“散漫惯了”时那个极细微的停顿。
腾骁在将军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也审过太多人。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白发剑客不是不坦率,而是不习惯坦率。
不是想隐瞒,是习惯了独处的人对表达本身感到生疏。
原来如此。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离贴了张标签。
丰饶令使,没错,那一身金绿色的气息做不了假。
但也同样是自己的同胞 会在战场上帮云骑军砍龙伯,会冒着被怀疑的风险送走两个幸存者,会在被问及朋友时下意识地停顿然后嘴硬。
强大,温柔,跟瑶星那丫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看上去冷淡。
这样的人不进云骑军,可惜了。
腾骁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人。
他觉得可惜,就直接开口。
“不如来我这里,作为首席策士如何?”
离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眉头又是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这茶是真的不好喝。
但他这次多抿了一点,借着喝茶的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息思考的时间。
首席策士,这个头衔他不是没听说过。
在茶馆里翻史书的时候,他在仙舟联盟的官职附录里见过这个词。
神策府的策士相当于将军的参谋团,负责战略规划、情报分析和战时决策辅助。
首席策士则是这个参谋团的头,虽然不领兵,但地位很高,能调动神策府的资源,也能查阅云骑军的机密档案。
待遇很优渥,但并不适合他。
“多谢好意。”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
腾骁听出了拒绝的意思,这四个字在成年人之间的潜台词就是“不了谢谢”。
但他没有放弃。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虎目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诚恳。
“哎,先不急着谢我。”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在离彻底拒绝之前把所有条件都摆出来,“策士并不用上战场,你只需要在后方出谋划策就好。”
“没有战争时,来不来神策府全凭你的心意....我这个人不喜欢拘束别人,更不喜欢被人拘束,所以我手底下的人,都是来去自由。”
他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一条。”
然后竖起第二根。
“那位兰裳小姐...我也看过她的档案,她的商行在苍城有三条航线,现在苍城没了,她想重新开业,得重新申请航线、重新在罗浮注册商号、重新打通各个环节。”
“这些事,有你在神策府的身份作背书,会方便很多,我不说你也知道,罗浮的官僚系统跟其他仙舟一样,有个神策府的熟人,至少没人敢欺负她。”
然后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再一个云骑军的武备资料也会向你敞开,剑谱、术法典籍、兵器图谱,只要是你想看的东西,神策府的档案室都有。”
“我知道你的剑术很好,但这些东西多多少少对你应该会有一些用处。”
最后他伸出第四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了几分。
“还有你的丰饶赐福 这件事,由我作担保,我腾骁在仙舟联盟还算有几分薄面,我说你是自己人,没人敢再多说半个字。”
“瑶星那丫头信你,木祁那小子信你,那我也信你,以后在罗浮,不会再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离沉默着。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老松的针叶在人工微风中沙沙作响。
石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油膜。
他看着腾骁竖起的四根手指,心里在盘算这些条件的实际价值。
策士的身份,可有可无,但兰裳的确需要。
她一个苍城来的商贾,在罗浮人生地不熟,光靠自己的本事不是不行,但要花多少时间?半年?一年?
商机不等人。
武备资料...他的剑术和术法大半来自九州,不走仙舟的体系,但博采众长总没有坏处。
而且还有个小镜流呢。
至于丰饶气息,他现在走到哪里都能引来警惕的目光,有将军担保,至少能省掉很多麻烦。
“用你的话说,我可是丰饶令使。”
离抬起眼,血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腾骁,“你就不怕我暗地里使坏?”
腾骁愣了一下。
然后他呵呵一笑,笑声不大,但很实诚,是从胸腔里直接滚出来的那种笑,没有半点做作。
“吾辈武人,岂会如此多疑?”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被战火熏染过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无畏的坦荡,“同胞便是同胞,何来怀疑一说?”
离低头看着茶杯里凝了油膜的凉茶,没有马上回答。
同胞。
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直是很重的。
在九州,他是最后的九尾白狐,没有同胞。
在这个世界,他是异世来客,连身份证都是兰裳走后门办的。
但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武人,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这个词用在了他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叫他兄弟。
他伸出手,将桌上那块烫金令牌拿了起来。
令牌不大,巴掌大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策”字,笔画刚劲有力。
他翻过令牌看背面,背面刻着神策府的云纹徽记和一行小字编号。
然后他把令牌系在腰间,站起身,朝腾骁微微颔首。
“多谢将军。”
腾骁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站起来,朝离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个实打实的笑容。
“安顿好就来神策府报到,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你刚来住处还没安排好吧?这里面有给你配套的新宅子,东西我都安排好了,直接去就行。”
离垂着眸,“多谢。”
腾骁乐呵着又灌了口茶,“都自己人。”
离点点头,转身往院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白发的发梢在穿过半月形拱门时被檐下的阴影遮了一下,然后又被庭院外的人工日光重新打亮。
腰间那块令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金质的边缘在光线下偶尔闪过一道细碎的光斑。
他穿过将军府的外院,穿过那道高大的府门,走下台阶。
然后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吸一口罗浮的新鲜空气,就被两个人围住了。
兰裳站在他正前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狐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甩着一个焦躁的弧线。
镜流站在他右手边,没说话,直接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站在港口登记处等了一个多系统时等出来的幻觉。
“怎么样?将军都跟你说了点什么?”
兰裳开门见山。
离看了她一眼,把手伸到腰间,解下令牌,拎着系绳在她面前晃了晃。
“被收编了。”
兰裳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亮了起来。
“这么说,你有编制了?哪个部门?天舶司还是太卜司?”
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怎么利用他的编制来给自己商行的航线申请加分了。
“都不是。”
离把令牌拿回来,重新系在腰间,“严格来说,应该是云骑军。”
兰裳的表情从精明算计瞬间切换成了难以置信。
“云骑军?你去当兵?你一个开茶馆的,去当兵?”
“策士。”
离顿了顿,“将军看我可怜,就收留我了。”
兰裳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试图从他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表情里找出任何“我在开玩笑”的迹象。
没找到。
她的狐耳从竖直状态缓缓往两边趴下去,嘴角也跟着往下撇了几分。
“那以后你的身份就是神策府的人了?”
“嗯。”
“那你是不是可以...”
“别想着我能帮你弄什么黑幕。”离截住了她的话头。
兰裳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内经历了从期待到落空再到嘴硬的完整过渡。
“嘁,谁稀罕你似的,刚才镜流捏坏的杯子都没让你赔。”
她偏过头,下巴微微抬起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个故作潇洒的弧度,“我叱咤星海这么多年,自有办法。”
“嗯嗯。”离应了两声,唇角微微勾起。
兰裳余光瞥到了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更不爽了。
镜流扯了扯他的袖口。
离低下头,对上一双安静的赤瞳。
那双眼睛什么都没说,但离知道她要说什么...饿了。
不是在港口登记处饿了,是从苍城到现在一直都没好好吃过东西的饿了。
这孩子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想要什么,豆糕是递到他手里让他吃的,伤口是包扎完了才被发现的,饿也是在饿得不行了才会扯他的袖口。
“好了,别闹了。”
离抬手在兰裳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不饿,镜流还饿呢。”
兰裳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幕。
罗浮的人造天色正在从午后过渡到傍晚,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橘红色,长街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在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光里显得有点多余。
她刚才光顾着盘问离,确实没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先找个客栈将就一下吧。”
她从怀里掏出玉兆,开始在罗浮本地的商业平台上查客栈的空房,“宅子的事我明天找人安排,罗浮的房源比苍城紧,好的宅子不好找,得提前...”
“不用。”离打断了她。
兰裳抬眼看他。
离抬手晃了晃腰间的令牌,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多了半分。
“将军已经给我置办好了,还提前预支了一个月工资,养活你们,没问题。”
兰裳愣了一瞬。
镜流的反应比她快,攥着离袖口的手往里收了几分,把自己拉近了半步。
“...将军给你置办宅子?”
兰裳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他,“你到底在神策府干什么了?”
离没有回答。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去,白发在傍晚的人造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色。
“就当是员工福利吧,走了。”
兰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点不爽还没完全消下去,但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盖过了。
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腰间挂过什么多余的东西。
红绳束发,素白衣衫,简简单单,像一杯白开水。
现在那杯白开水腰上多了一块金灿灿的令牌,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他刚才说“养活你们没问题”的时候,语气跟在停云馆里说“今天特价茶是茉莉花茶”一模一样。
她不再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罗浮的主街比苍城宽阔得多。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有卖星槎配件的,有卖仙舟各地茶叶的,有卖成衣布料的,还有几家看上去就很高档的酒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迎宾狐人,笑容专业而甜美。
街上行人不少,有仙舟人,有狐人,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化外民,穿着奇装异服在人群里穿行。
然后兰裳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妙的趋势。
街上的狐人女子在回头。
不是回头看她,是回头看她前面的那个人。
一个提着购物袋的年轻狐人姑娘在跟离擦肩而过之后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目光追着那个白发背影看了足足三秒,购物袋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两个站在茶铺门口聊天的狐人女子同时中断了对话,视线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离的侧脸上。
更远处,一个坐在酒楼窗边的狐人女客放下筷子,微微探出身子,耳朵都竖起来了。
眼神里带着一种兰裳非常熟悉的光芒,那种在苍城停云馆里她每天都能从镜子中看到。
兰裳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加快了步伐,从离的身后走到离的右侧,刚好挡在他和街边那些打量的目光之间。
然后她微微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还在回头看的狐人姑娘,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警告意味。
那姑娘被她看得一愣,赶紧回过头去,假装在看街边的招牌。
离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街道上,偶尔偏头看一眼路牌,辨认方向。
走在他左侧的镜流倒是注意到了,她侧过头,越过离的袖子看了兰裳一眼,那双赤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然后她收回目光,把脸往离的袖子方向又靠近了半寸。
兰裳捕捉到了镜流那一眼。
她心里哼了一声,小崽子,跟你兰姐比谁盯得紧?
然后她重新调整了站位,确保自己始终覆盖着离右侧所有可能投来的目光。
以前在苍城茶馆她也是这么干的,只是当时茶馆里最多坐十几个人,现在她得挡住整条街。
走在她前面半步的离忽然放慢了脚步。
“兰裳。”
“嗯?”
兰裳条件反射地收回四处扫射的目光,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前面该左拐了。”
“好。”
“你在右拐...”
离抬了抬手里的玉兆,那是兰裳之前在苍城硬塞给他的,他平时几乎不用,现在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张罗浮本地的导航地图。
兰裳看着那个玉兆,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大街上挡人的行为有点多余。
离根本就没在意外面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看导航上。
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生闷气,干脆瞪了那块玉兆一眼。
离看了兰裳一眼,没理解她在跟谁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