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站在神策府的议事厅里,看着腾骁把那枚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揣进战袍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谢了,你这人看着冷,心倒是细得很。”
腾骁把符箓拍实了,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那番话...”
“‘蚂蚁看不懂人的语言’,你跟镜流就是这么说的?人家小姑娘没哭?”
“没有。”离面无表情。
“那就是忍着没哭。”
腾骁放下茶杯,双手抱胸,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我跟你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明明心里疼那丫头疼得要命,嘴上非要说‘我的剑只有其形’,我看你有觉悟得很,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离没有接话。
他站在长桌前,白发垂在肩侧,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一杯凉白开。
但他垂在袖中的右手食指在拇指侧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在心里翻着白眼,这个时候的腾骁怪招人嫌的。
而且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嘴硬的。
他的剑道确实不适合镜流,这是事实。
他没有为人师的经验和觉悟,这也是事实。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到了这些人眼里就变成了嘴硬。
腾骁这个家伙,明明自己也把成堆的公务丢给副官,自己躲在这里摸鱼看兵书,反倒有闲心给他做起情感分析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腾骁桌上那摞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公文,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印着天舶司的红色加急标记,已经搁了至少一天了。
腾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摞公文,面不改色地把兵书往公文上一盖,遮住了那个加急标记。
“...我先走了。”离转身往门外走去。
“找到瑶星跟她说是我让你去的!”
腾骁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她会给我这个面子的....大概吧。”
离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摆了一下,示意听到了。
走出神策府的大门,罗浮的人造日光已经升到了半空。
离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从袖中取出玉兆,点开地图。
长乐天...他在来罗浮之前就在玉兆里看过相关的介绍。
长乐天是罗浮本舰上最大的综合性商业区,集小吃街、茶楼酒肆、成衣铺子和各种娱乐场于一体,不分昼夜都热闹非凡。
用兰裳的话说,那是“罗浮最烧钱也最好玩的地方”,她每次跑商经过罗浮都要去逛一圈,然后拎着一堆用不上的东西回船上,被账房念叨好几天。
离收起玉兆,迈步往长乐天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刻意加快步伐,也没有故意绕远路,就是按照正常的速度穿过主街,拐进商业区,然后...
他出现在长乐天街头的那一刻,整条街的节奏都乱了。
两个并排走着的年轻仙舟姑娘同时停下脚步,其中一个拽住了另一个的袖子,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从口型判断大概是“天哪”。
及腰的白发在商业街的彩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双血色的瞳孔被长乐天招牌的暖光映得比平时更艳了几分。
眉心那枚药师赐福时留下的莲印若隐若现,不是刺目的金绿,而是一种只有在光线下才能捕捉到的浅金色纹路。
再加上那张脸...狐妖化形时的极致容颜,眉眼如画,清冷疏离,偏偏又在垂眸时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就写这一次,补充设定。)
对于罗浮的仙舟民和狐人来说,这种程度的视觉冲击力属实是有些大了。
第一批围上来的是不知道离身份的路人。
一个穿着时兴绸缎的年轻狐人姑娘第一个凑到离面前,手里举着玉兆,笑容甜美而热切。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吗,能加个玉兆好友吗?长乐天我最熟了,你想去哪我都可以带路...”
离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偏过头,血色的瞳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有开口,没有停留,甚至连拒绝的话都没说,只是用眼神告诉她自己不需要。
那姑娘站在原地,举着玉兆的手慢慢垂下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已经写满了“被无视了”的失落。
第二个贴上来的是个女商客,手腕上戴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
她没有要联系方式,而是直接并肩跟上了离的步伐,用一种状似随意的语气说道,“公子看着面生,是刚来罗浮的吧?长乐天这边弯弯绕绕的巷子多,很容易走岔,你要去哪我可以顺路带你一程。”
离往右偏了半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靠过来的肩膀,声音平淡,“不必。”
两个字,不多不少,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任何可以继续攀谈的空间。
女商客的脚步顿了一下,讪讪地停下来,转头朝旁边摊位上假装在看货,实则一直在偷瞄离的另一个女商客摇了摇头,做了个“碰壁了”的口型。
第三波围上来的人成分更复杂了一些。
几个消息灵通的狐人姑娘已经从神策府的值班军士那里打听到了离的身份,新任首席策士,将军亲自招揽的人,苍城战场上一剑劈了龙伯的剑客。
她们看离的眼神比第一波路人更亮,也更谨慎。
但谨慎只是一开始的事。
当她们发现离对那些搭讪者的拒绝方式,不冷硬,不粗暴,不恶语相向,只是不动声色地避开身体接触,同时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不用”“不必”“多谢好意...”
然后她们就看明白了。
这位首席策士那张清冷的脸底下,藏的是一副极其柔和的心肠。
他对陌生人不会恶语相向,对主动贴上来的人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躲开,连推开人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克制。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面容绝美、看似清冷实则温柔的狐人,说不心动都是假的。
于是围上来的人更多了。
离感觉自己的左右两侧已经同时被至少四拨人包夹,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密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步伐从容,但他垂在袖中的左手已经不自觉地掐了个指诀。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还没走到止茗轩就会被挤成肉饼。
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长,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根下堆着几个空酒坛,没有路人,没有摊位。
离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进来,然后右手掐了个弊目诀。
指尖青光亮起又收敛,一层极薄的清气覆上他的周身,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纱。
这个术法不会让他真的隐身,但会让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
看到他会觉得他平平无奇,擦肩而过之后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就像是一片落在路边的竹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果然不再看他了。
那些刚才还在四处张望寻找他身影的狐人姑娘从他身边走过,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像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离松了口气。
止茗轩在长乐天的深处,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小楼,门口悬着一块老旧的木匾,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止茗轩”三个字。
茶楼不大,一楼散座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茶客,端着茶盏安静地翻着报纸。
离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瑶星。
他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二楼靠窗的位置,瑶星正坐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剑首制服,换了一身素色的便服,墨蓝色的交领长衣,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
黑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垂至腰际。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紫砂壶和两只茶杯...两只。
一只是她自己正在喝的,另一只搁在桌对面,茶已经斟好了,还冒着热气。
离在楼梯口站了一瞬。
两只茶杯。
说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
他从长乐天街头走到止茗轩,前后不过一刻钟,茶还冒着热气,说明这杯茶是刚斟的。
也就是说,她一直在某个能俯瞰整条街的位置看着他被围追堵截。
离解开弊目诀,走到瑶星对面坐下。
瑶星抬起眼看他,那双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笑意。
“罗浮的人们大都热情。”
瑶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分,“所以有时候,一些冷硬的外表还是有必要的,起码不会让你太麻烦。”
离挑了挑眉。
这话表面上是在解释她为什么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实际上是在笑他刚才被满街人追着跑的狼狈模样。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没有马上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杯壁透过来的热度。
“你从一开始就在看。”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止茗轩二楼视野不错。”
瑶星没有否认,她放下茶杯,蓝色的瞳孔里那丝笑意又浓了几分。
离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跟瑶星相处了一天,他已经发现这个剑首跟腾骁完全不是一个段位的。
腾骁是直来直往的粗人,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茶泡得不好喝就不好喝。
瑶星不一样,她表面上比他还冷,说话滴水不漏,客客气气,礼数周全,但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他不想在这种被人全程围观的话题上继续纠缠,直接开门见山。
“镜流想加入云骑军,还缺个带路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带路人,不是带路的人,我是说...”
“首席的意思是,镜流缺一个师父。”
瑶星替他把话说完了。
离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瞬间,他的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这茶泡得很好。
水温刚好,茶量刚好,出汤时间也刚好,回甘在舌尖上绕了好几圈才散。
跟腾骁泡的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不是大剑客么。”
瑶星放下茶杯,右手托腮,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接近促狭的光,“在苍城外一剑劈了龙伯,木祁回来跟我汇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能有这种剑法的人,教不了镜流?”
“我的剑,不适合她。”离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你和镜流的属性不是相同么?”
瑶星微微偏头,“白发,赤瞳,霜雪的虚数能波动,昨天她在港口登记处捏碎了一个水杯,碎片上结了一层薄冰,那是你的剑意吧。”
离沉默了一瞬。
“我的剑,和你们不太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避某个不太想深入解释的话题。
瑶星看着他,托腮的手放下来,交叠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她脸上的笑意终于不再遮掩了,嘴角微微弯起,眼尾轻轻上挑的在笑。
那笑容里写满了“我在逗你”四个字,但偏偏又维持着一副剑首该有的端庄仪态,看起来格外气人。
“这么说,首席大人是想让我教镜流?”
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茶是真的不错,比腾骁泡的好喝一百倍。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把腾骁泡的茶又踩了一遍。
“我只是觉得,镜流不应该被我耽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瑶星,目光落在窗外长乐天的街景上。
街上人来人往,刚才追着他的那几拨姑娘已经散了,各自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瑶星脸上的笑意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慢慢收敛了。
“耽搁,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不好笑。”
她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清冷。
“如果剑首已经另有安排...”
“不。”
瑶星打断了他。
她抬起眼,蓝瞳里的促狭已经全部褪去,“我认下了。”
离微微偏头,“说认就认,你不看看?”
“吾乃剑首。”
瑶星端起茶杯,抿了最后一口,语气平淡,“是否为剑,只需一眼。”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我带徒弟,受伤都是小事...”
“我也是练剑的,我明白。”
“你不是说的剑不一样?”
“......”
(捏坏杯子那个,其实主角刚从常乐天出来那会兰裳就已经提过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