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星离开神策府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符。
符纸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微微起毛,朱砂的纹路却依旧鲜红如新,七年前离在剑首府递给它时说的那句“对你的魔阴身有好处”,她记到现在。
她走出神策府的朱漆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剑首府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又在中途慢下来,她其实意识到了,自己好像并不想回剑首府。
剑首府里没有人,只有一院子沉默的木桩和几个被她劈烂过无数次又修复了无数次的训练人偶。
但她还是回去了。
战争将临,她在出征前会习惯性地练剑,这是她保持了上百年的习惯。
剑首府的演武场比狐苑的大得多,青石铺地,四角立着铜制的剑架,架上搁着各式长短兵器。
场中央站着一排训练人偶,合金外壳,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每一道都是她亲手留下的。
瑶星脱了外袍搭在剑架上,只穿一件墨蓝色的劲装,黑发用发带高高束起。
她拔剑出鞘,剑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起手式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插图。
然后她出剑。
第一剑斜劈,剑锋划过人偶的左肩,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第二剑横斩,剑势应该在腰部高度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但她的手腕在半途中偏了半寸,剑锋擦着人偶的合金外壳滑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瑶星收剑,退后一步,调整呼吸,重新起手。
再来。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她想要劈的位置,力道、角度、速度都无可挑剔,但她就是进不了那种状态。
那种她称之为“剑心通明”的状态,出剑时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剑与目标之间的那道线,干净利落,像是一根被拉直的银丝。
今天她怎么都够不到那根银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很烦躁,让她没法集中注意力感受那根丝。
不是疼,而是一种更绵软,也更黏腻的感觉,像是有一团没理顺的丝线堵在胸口,有点喘不过气。
她试着用深呼吸来排解,但那股郁气不但没有散开,反而往更深的地方钻了钻。
她的剑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人偶的合金外壳上迸出一串又一串火星。
但那种不畅快的感觉不但没有随着剑势的加快而消减,反而愈发浓烈。
剑心通明像是被人从她面前一寸一寸地挪开了,她越是往前追,它退得越远。
瑶星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剑开始乱了,但并非招式上的杂乱,她的剑招依然无可挑剔,是她的节奏在逐渐混乱。
出剑与收剑之间的间隔忽快忽慢,呼吸与步伐的配合失去了往日那种浑然天成的流畅。
她劈裂了人偶的左肩甲,又一剑刺穿了人偶的胸腔,但那种心脏被缠住的感觉依然纹丝不动。
她有些急躁了,但又不知道急躁的对象从何而来。
再次出剑,手腕上传来熟悉的微痒。
是那枚平安符。
符纸在剑势的震荡中从袖口滑了出来,红绳系着的绢帛贴在她腕侧的脉搏上,随着她每一次心跳轻轻摩擦着她的皮肤。
那股清冽而温和的气息从符纸上渗出来,沿着经脉往上游走,安抚着她体内躁动的剑意。
但今天,这股气息不但没有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让她更烦躁了。
她一剑劈在训练人偶的头顶,剑锋从人偶的头颅正中切下去,穿过胸腔,从胯部透出。
合金外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人偶被从中轴线劈成了两半,切面光滑如镜,两半残骸各自往两侧倒去,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瑶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那只手刚才下意识地扯住了平安符的绳索,力道大得红绳在她的虎口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其实是想扯下来的。
今天这股烦躁来势汹汹,这枚符纸不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成为她的定心锚,反而像是那团缠住她心脏的丝线中的一根,不扯不快。
但她的手指在绳索上勾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舍得。
七年前在止茗轩二楼,离把这枚符递给她时,说“对你的魔阴身有好处”。
七年来她每天戴着,只有沐浴时才舍得摘下来放在干燥的丝绢上,练剑前重新系回腕上,从未间断。
有一句话叫,扯下来容易,再系回去就难了,她也信这个。
瑶星把平安符重新塞回袖口,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半截人偶残骸,按下剑架上的修复开关。
合金外壳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裂口处涌出银灰色的纳米修复液,缓缓填充着被劈开的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起手式。
这一次似乎好了一点。
她劈出的剑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泄愤式的力道,而是恢复了几分剑首该有的从容。
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感还在,像是被一团极细极软的蛛丝裹住了心脏,每一根丝都轻若无物,缠在一起却让人透不过气。
就在瑶星在剑首府对着训练人偶发泄的同时,狐苑里正上演着一场完全不同性质的纠缠。
镜流终于从离的嘴唇上移开了。
她直起身,骑坐在离的腰上,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在品完一杯上好的茶之后拭去唇边的水渍。
那双赤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仰面躺在软椅上的离,眼里盛着被喂饱了一半,但远远没有满足的光。
离仰面靠在软椅上,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白发凌乱地散在竹编椅背上,几缕发丝被薄汗粘在颊侧。
他的衣襟在刚才的挣扎中被蹭开了一角,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平日里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皮肤。
他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平日里清冷淡漠的血色瞳孔此刻蒙着一层还没完全散去的水雾,眼尾泛着淡淡的绯色。
养歪了。
这是离此刻脑子里唯一清晰的想法。
他活了两千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居然没看出来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对自己存的是这种心思。
这些年就只顾着提防着兰裳了,对于镜流是一点没管。
而自己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察觉到,难道真是自己滤镜太重了?
仔细回想镜流还没长大那会儿,每天晚上都往他被窝钻,在苍城茶馆里总是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盯着他看,从罗睺嘴里逃出来之后攥着他的袖口怎么都不肯松手....
就连少女时,每次兰裳回家,她都要用那种冷冰冰的目光在她和离之间扫来扫去。
他一直以为镜流是亲近自己,失去了父母之后把对亲情的渴望投射到了他这个救命恩人身上。
而兰裳也从不告诉他这些,每次他问兰裳为什么跟镜流置气,兰裳都会白他一眼然后说“你自己想”。
他当时以为兰裳是嫌他不够关心家里,镜流嫌自己不让她晚上钻被窝....
现在想想,兰裳的意思是“你就该睁开眼睛,自己好好看看你徒弟看你的眼神”。
当年没懂,现在懂了....
他的大脑有些迷茫。
自己这些年确实没有教过镜流怎么理解情感,他一个狐妖,怎么可能比人类更理解人类的情感。
妖修化形不过是模仿人形,七情六欲对他来说从来都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
他只是每天把镜流接回家,给她做饭,在她练剑受伤时默默把药膏放在她房间门口,在她每次半夜溜进他房间时装睡然后往里面挪一挪给她腾位置....
就像狐群,同类之间总是强大的庇护弱小的,这是刻在他血脉里的本能。
家人,应该是这样才对。
他以为镜流也是这么理解的。
瑶星作为师父,应该教过她才对,剑首府总该有人告诉她,告诉镜流家人和家人之间该有的距离和与爱不同的情感才对。
离看着眼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的镜流,把刚才那个想法修正了一下....
很明显,瑶星只教了剑术。
“老师。”
镜流又俯下身来,手指从他的锁骨一路滑到他的下颌,指尖微凉,力道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
离往后退了退,后背已经完全贴在了椅背上,退无可退。
他没有接话。
据他所看过的人类话本上说,人总是会对某些奇怪的称呼有一种先天的刺激感。
他以前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镜流每叫一声“老师”,他的心脏就会不规则地多跳一拍。
他不想再刺激到她,更不想再刺激到自己,心脏确实有点受不了。
但镜流看着离往后退的动作和他脸上慢慢恢复的冷淡,心里的火苗不但没有熄灭,反而重新窜了起来。
她是追着这个背影长大的,太了解他了。
他每回露出这种冷淡表情都是在试图把自己藏回去,藏回那个清冷孤傲,生人勿近的首席策士壳子里。
把她刚刚用三个吻撬开的缝隙重新合上,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继续冷冷地看着自己,甚至疏远....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离。”
她捧住他的脸,指尖穿进他散乱的白发,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扳正,逼他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裹着某种让离后背发凉的调调,“你根本不知道,你这副模样有多勾人。”
离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勾人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了。
在苍城茶馆里被狐人姑娘们私下议论,在长乐天街头被不知名的女商客当街拦住,腾骁开玩笑时也说过“就你这张脸往那一站谁不心动”。
但那些都是外人,说的时候他左耳进右耳出。
镜流不一样。
她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他所有的防线对她都不设防。
她那双手握过含光剑,攥过他的袖口,在无数个深夜抱着他的腰入睡。
现在这双手正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力道轻柔而稳定。
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家人之间该有的眼神....
镜流的眼神在发烫,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难以抑制欲望。
离这种禁欲系的人,清冷淡漠,不苟言笑,对所有人的靠近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再搭上被融化后扑面而来的柔婉气息,在镜流眼里几乎就是在她理智的极限上反复试探。
那双蒙着水雾的赤瞳,那双被她吻得微微发红的嘴唇,眼角还没有褪干净的绯色,衣襟敞开露出的锁骨。
她知道他此刻的状态,被长时间零距离接触后身体正在经历一种类似于肌肉松弛的反应,挣扎时绷紧的肌肉在肾上腺素退潮后会变得酸软无力。
好像离的身体一直都挺敏感的,小时候那会儿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老师。”
她又叫了一声,只不过这一次,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暧昧,“我有点忍不住了。”
离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想要凝出一道风把她托开。
但他指尖的青光还没成型,就被镜流握住了手指,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将他的手背按在软椅扶手上。
还未形成的流风就此消散,刚刚凝结的冰雾也被火热的掌心消解。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师父教过我的,出剑之前要观察对手。”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哼一首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歌,“你的耳廓在抖,睫毛也在抖,呼吸比平时快了一半,你现在没有还手之力。”
就在今天,就在此刻,没有人会打扰她们....
就在镜流越靠越近,呼吸已经拂过离嘴唇的瞬间,院门被推开了。
“离,你在家吗?门没锁。”
瑶星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但今天那层清冷底下压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沉。
紧接着就是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正厅,然后走廊,然后离的房间。
镜流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离,赤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被打断的恼怒,被发现的尴尬,还有几分“师父你来得可真是时候”的无奈。
离趁她分神的一瞬猛地抽回手,从软椅上翻身站起,飞快地将被扯开的衣襟重新拢好,把散乱的白发往后拨了拨,又深呼吸一次,试图让脸上的红晕退下去。
院里的脚步声已经过了正厅,再过几息就会绕过走廊拐角。
镜流不紧不慢地从软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自己并没有乱多少的衣襟,弯腰捡起被踢到地上的含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