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的时候,月御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不是那种烂醉如泥的醉,而是脸颊泛红,眼睛发亮,说话尾音往上飘的那种微醺。
她的策士看得出来这家伙实际上没怎么醉,所以直接就懒得管了。
而她的一只手还攥着离刚才递给她醒酒的那杯茶,另一只则是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战术推演,嘴里念叨着“离策士你那个符箓阵我回去就让参谋部学起来”。
瑶星面无表情地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观景舱一路架到了曜青随行人员的交接处。
“人交给你了。”
瑶星把人往曜青副官手里一塞,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那位副官双手接住自家将军,还没来得及行礼道谢,剑首大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了。
按理来说她不会这样的。
作为剑首,她向来以冷静自持着称,战场上刀光剑影都不曾让她失态,更别说只是送一个喝醉的同僚回住处。
但一想起今天晚上月御的表现,她就有点烦闷。
月御是狐人,容易被离吸引,这没错。
她自己就算不是狐人,她也很清楚离身上那股气息对同类有多大的杀伤力。
但月御借着酒劲往离身上贴的那个画面,她一想到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只搭在离小臂上的手,那个越凑越近的肩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离看了一整个晚上。
果然,曜青的狐狸酒品都不太行。
她相信腾骁也是如此认为。
刚才散场时她瞥了腾骁一眼,那位罗浮将军正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目送月御被架走,嘴角还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瑶星走出曜青旗舰的舱门,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星海深处特有的清寒。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烦闷压下去几分。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还站在神策府门口的离。
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格外柔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先一步离场了,大概是月御被架走之后就跟腾骁告了辞。
此刻他正站在台阶上,像是在等她。
“怎么还不走?”
离问。
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眼神落在她脸上时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关切。
“等会儿就走。”
瑶星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发梢。
她的发丝在宴会上被月御蹭得有些松散,几缕黑发从发带里滑出来垂在颊侧,“刚刚把天击将军送走,再休息会儿就回家。”
“看不出来,你还会饮酒。”离微微偏头。
“当然,神经懈怠会让出剑变慢,所以平时不会碰....但偶尔一次,体验还不错。”
瑶星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平稳,但尾音里还残留着几分酒精带来的松弛感,“一场战争打了几十年,大家都需要放松放松,不是吗?”
离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将手里的一个葫芦小瓶递到瑶星面前。
那小瓶是瓷质的,釉色天青,瓶身上没有花纹,简简单单。
“喏。”
“这是何物?”瑶星接过小瓶,指尖碰到离的手背时微微顿了一下。
“醒酒药。”
离晃了晃自己手里另一个已经空掉的葫芦,语气平淡,“我也不爱喝酒,很容易醉,所以会备一点,至少不会难受。”
“很少听见有不会喝酒的狐人。”
瑶星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液一饮而下。
药液清甜微苦,入喉后一股凉意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扩散,刚才还隐隐发沉的太阳穴几乎是立刻就松了下来。
她放下瓶子,蓝瞳在月光下灼灼地盯着离。
“不是不会喝,是不爱。”
离纠正了她的说法。
他从她手里拿回空掉的小瓶,动作自然而利索,“其实狐人天生对酒水就没那么耐受,能喝也只是需要而已,以前在苍城,兰裳每次应酬回来都要喝醒酒汤。”
“她的酒量在商人里算好的,回来还是头疼,所以习惯备着。”
“毕竟我也不想她在我店里发酒疯。”
瑶星听着他说兰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提起兰裳时没有半点炫耀或刻意的亲昵,只是在解释醒酒药的来历时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她,就好像兰裳是他生活里一个固定不变的坐标,无论谁问起他都会这么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刚才接过药瓶时离的指尖在那里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明天见。”瑶星说。
“嗯。”离点了点头,转身往狐苑的方向走去。
瑶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处。
然后她低头,拉起袖口,露出腕上那枚平安符。
符纸的边缘已经磨得微微起毛,朱砂的纹路依旧鲜红如新,符箓正中的剑意还在缓缓流转,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清光。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符面的纹路,心里似有浪涛升起。
回到剑首府,院子里的训练人偶还保持着出征前被她劈成两半又修复好的模样。
她脱下外袍搭在剑架上,坐到床边,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木地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平安符,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离刚登上旗舰的那一年。
那时候他刚被腾骁任命为首席策士,第一次随军出征。
她负责把他塞回旗舰,他负责在中军坐镇。
两人每天在战术会议上碰面,散会后各自回舱。
她那时候以为他们只是同事...最多是比普通同事多一点战友情谊的同僚。
后来他在止茗轩反握住她的手说“那不一样”,在狐苑的饭桌上给每个人夹菜,在散会后被她盯着回房间时无奈地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刚才在神策府门口,他递醒酒药给她时那句“不是不会喝,是不爱”。
连关心人都要纠正一个措辞上的细微偏差,像是怕她被“你还会喝酒”这个说法冒犯到似的。
这只大狐狸的温柔从来不是扑面而来的暖风,而是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微光,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一旦发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瑶星攥紧了腕上的平安符。
符纸贴着她的脉搏轻轻跳动,那股清冽而温和的气息沿着经脉往上走,像他刚才递药时指尖碰到她手背的微凉触感。
她想起今天在观景舱里月御搭在离小臂上的那只手,想起自己当时攥紧剑柄的力度,想起腾骁按住她手腕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这是曜青的将军”。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出于对同僚失态的不满才那么烦躁,现在她坐在这张空荡荡的床上,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嫉妒。
不是剑首对同僚失态的不满,不是罗浮对曜青的领地意识,而是一种更倾向于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想要那个人递醒酒药时指尖在自己手心里多停一瞬,想要他在散会后不是转身走向狐苑而是跟自己并肩走回剑首府。
想要他那句“明天见”不是礼貌的道别,而是某种更深,更笃定的承诺。
她把平安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符箓正中的剑意还在缓缓流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清光。
那道光很淡,却足够照亮她心底那片她藏了很久很久的角落。
第二日清晨,离还没醒。
不是他贪睡....昨晚庆功宴散场之后他刚踏进自己房间的门,就被镜流堵在了玄关。
她大概是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提前从军营溜了回来,连骁卫轻甲都没换,抱着含光剑靠在门框上,赤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老师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事实。
“怎么不进去。”离问。
“想老师了。”
镜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凑了上来。
她的双手撑在他身后的门板上,将他整个人困在门板和她之间,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含光剑被她随手靠在门边,剑鞘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剑.....
“镜流。”
离的声音带着几分刚从宴会上带回来的微醺,警告的力度比平时又薄了几分。
“嗯。”
镜流应了一声,又凑上来啄了一下。
她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到他耳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只有她们这种关系才能用的理所当然,“老师昨晚在宴会上被曜青那个将军摸了手臂,我闻到了,她的味道我不喜欢。”
离想说那是月御自己贴上来的,他已经尽量往旁边让了,瑶星全程在旁边盯着,腾骁也看着,什么都没发生。
但镜流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她用一种极其熟练的频率在他嘴角和下颌之间一下一下地啄着,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让离的后背往门板上贴得更紧。
最后她终于退开半步,舔了舔嘴唇,弯腰捡起含光剑。
“好了,老师晚安。”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尾巴似的白发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离在门板上靠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睡得格外沉。
兰裳开的门。
她已经换好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居便服,六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右眼的冰蓝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微微眯了一下。
月御站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便装,银白色的长发用发带束成高马尾,发尾的篮彩在晨光下格外清透。
身后还跟着两个曜青骁卫,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礼盒。
看到开门的是兰裳,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出一个标准的将军式微笑。
“兰裳小姐,贸然拜访,多有打扰。”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离策士在吗?”
兰裳没有马上让路。
“月御将军来得真早。”
她的语气亲切而自然,但六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几分,“离还在休息,昨晚宴会上被人缠得太紧,大概是累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在述事实,实际上是在提醒月御:昨晚你的表现我看在眼里。
月御显然听懂了。
但她只是微微一顿,笑容不改,“那我等他。”
离被叫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
他把睡乱的白发往后拨了拨,披了件外袍走到正厅。
然后他看见正厅里坐了三个女人,兰裳端着茶坐在左边,镜流抱着含光剑坐在右边,月御坐在对面。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离策士。”
月御看到他走进来,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离的肩膀,看到了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镜流...镜流正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动作拉了拉离的袖口,帮他整了整刚才匆忙间没翻好的衣领。
动作之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月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今天来,本来是想要人的。
自打昨晚在宴会上近距离接触了离,又打听到他家里还住着一位六尾异瞳的狐人商人和一位白发赤瞳的骁卫,她就动了心思....
镜流是仙舟人,作为骁卫在罗浮还是在曜青服役,对她来说都一样。
但离和兰裳不一样,他俩太特殊了,一个是九尾一个是六尾,都是受到过丰饶赐福的狐人。
月御一开始只是觉得自己刚继任天击将军,手上缺帮手,想着能不能把离请到曜青来做策士。
但这几十年的战争打下来,她其实没少借着联军的机会接触离。
战术会议上他做军情汇报,她在旁边听着,联合演习时他坐镇中军,她远远看着,昨晚宴会上他递给她那杯醒酒茶,她接过时碰到了他的指尖。
一开始还不是那么喜欢,只是觉得这位策士确实厉害,但越接触她就越馋眼前这只大狐狸。
昨晚他递茶给她时那种冷淡里透出来的关心,那种被她搭了小臂却没有翻脸,只是不动声色地抽走手的克制,那种明明有点嫌弃却又出于礼貌不好直接甩开的无奈....她真的很喜欢。
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被人用这么不动声色的方式嫌弃,她居然觉得心痒。
“离策士,我就开门见山了。”
月御坐正了身子,把将军该有的仪态端了起来,“这次来,是想请你和兰裳小姐来曜青,我知道二位在罗浮住了很久,但曜青是狐人祖地。”
“离策士若有心,曜青全军策士之首的位置就是你的,将军之下第一人,所有军事档案向你开放,你的丰饶身份由我亲自担保。”
“兰裳小姐的商行也可以与曜青商会合并,优先获取所有军需补给合同。”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离,“当然,这些待遇太过冰冷,我更多的,是喜欢离策士这个人。”
兰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镜流的手指在含光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离看着月御,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摇头。
“多谢将军厚爱。”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措辞很客气,“我还是更喜欢清闲的生活一些,罗浮这边的同僚都很好,腾骁将军待我不薄,我也没有再去其他地方定居的想法。”
月御没有放弃。“离策士若是觉得曜青太远,可以先来看一看,就当是战后巡查,代表罗浮来做客,不用搬家的。”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曜青的竹林比罗浮的更好看,气候也更适合狐人...”
“将军。”
离打断了她,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无奈,“我在罗浮生活了很久,对于这里熟悉的一切都很适应,工作上的合作欢迎,但定居的事,不必再提。”
兰裳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将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她话时嘴角依旧挂着标准的商人微笑,但六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尾尖的霜花在空气里划过一道微凉的弧线。
意思很明确:我家离已经拒绝了。
月御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然后她换了个思路,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里重新亮起光。
“那离策士有没有出去走走的想法?”
她放慢了语速,语气从刚才的正式提议变成了更私人的闲聊,“不是搬家,就是到处看看,镜流骁卫也成长了不少,能独当一面,你也不必天天待在罗浮。”
离微微一顿。
他本来想说“不必”,但月御这句话恰好戳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太意识到的点上。
镜流确实长大了,骁卫当得有声有色,这次战争里她的表现足以让整个云骑军刮目相看。
兰裳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反哺来续命的普通狐人,她现在六尾在身,霜雪之力日渐精进。
他确实可以出去走走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来这个世界之后只待过苍城和罗浮两个地方,苍城已经没了,罗浮他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出去走走,看看其他仙舟的风土人情,也不是坏事。
“出去走走确实是可以的。”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措辞松动了几分,“不过眼下还有善后工作要处理,医疗舱里的伤员还没全部出院,军需物资的调配也需要核对,这些处理完了再说。”
月御的眼睛开始发亮了。
她没有再追问具体什么时候去,也没有再提搬家的事。
只要离不是一直待在罗浮,只要他愿意出去走走,只要他走进曜青的地界,她就有机会。
她端起来时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