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过了二百多年。
对于离来说,二百多年不算短,但也算不上漫长,他在九州活了两千年,来到仙舟之后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是那段漫长寿命的一个零头。
但这二百多年跟之前的岁月都不太一样。
苍城覆灭之前,他是一个人守着茶馆的过客,在罗浮住下来之后,他有了固定的住处,固定的职位,固定的饭桌,以及几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固定的人。
现在身边多了两个爱占他便宜的人,没事就喜欢抱着自己啃.....
有点无奈,但又没法拒绝。
月御最后还是没能把离拐到曜青去做客。
不是她不够努力...她努力了两百多年。
每年曜青的节日庆典她都往狐苑寄请柬,每趟罗浮与曜青的联合军演她都亲自带队,甚至每回出差路过罗浮都要绕路来狐苑坐一坐。
但兰裳和镜流看得太紧,一个在正厅挡着,一个在离旁边黏着,两人配合默契得像是在打一场已经操练了无数次的防御战。
更让月御头疼的是瑶星。
这位大剑首不止一次地从中作梗,总能卡着离刚好有时间、刚好没有明确拒绝理由的时候,适时地递上一份有关慧骃残部的线索。
今天在某某星域发现疑似造父残党,明天在某某陨石带侦测到慧骃的求援信号。
离接到线索之后就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提着剑就出门,这一走少则几天多则半个月。
等他从星海深处回来的时候月御已经回了曜青,下次再来又得等下回联合军演。
月御严重怀疑瑶星在罗浮情报部安插了专门盯她日程的人。
但她没有证据。
而离呢,瑶星递一次线索他就出一次门。
这位剑首貌似很清楚他的心思,上一次战争里他被按在中军不让出手,在医疗舱里治了几十年伤兵,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
所以只要有慧骃残部的消息,他就去开地图炮。
月御亲眼见过一次。
那是在一颗被慧骃残党盘踞的小行星上,离站在旗舰的舷窗前,周身环绕着那幅玄色的古老画卷。
画卷上的山海经图腾在星空中隐隐发亮,几个她不认识的兽首依次在发着光,然后几滴鲜血同时浮起,融进了他指尖的清光。
他只是在那颗小行星上轻轻点了点,眨眼间整片大陆便升起了极其刺眼的白光。
光芒散去之后,大陆表面的慧骃巢穴全部化为焦土,菌丝网络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的反光地面。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爆炸,没有任何幸存者。
“这一招有名字吗?”月御问。
“当然。”
离收回手,堪舆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白昼。”
月御当时站在他旁边,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全宇宙最好看的东西。
到底是读书人,取的名字都不一样,她想。
自那以后她把离拐回曜青的心思就更强烈了,长得好看,脾气好,会治病,能打仗,还会给招式取好听的名字,这种人放在罗浮简直是暴殄天物。
虽然她能明显感觉到瑶星在提防她,甚至于现在每次她来罗浮出差的接待名单上,都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几项需要剑首亲自陪同的军务。
直到第十年,曜青必须启航了。
星海深处还有航线等着她去巡视,还有孽物等着她去清缴,天击将军不能永远赖在罗浮不走。
出发前一晚,她在曜青旗舰上办了一场小型的辞别宴,只请了罗浮的几位高层和离一家。
宴上她拉着离喝酒,一杯接一杯。
离的酒量实在不怎么样,可能真的是狐人天生对酒精耐受度就低,他平时几乎滴酒不沾,偶尔喝一点也只是在庆功宴上抿几口意思一下。
但月御难得任性了一回,离也就没推拒。
兰裳本来想拦,被月御用一句“兰裳小姐连最后一杯都不让我敬吗”堵了回去,在旁边呲牙呲得六条尾巴都快炸成毛球了。
镜流抱着含光剑坐在角落里,赤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月御搭在离手臂上的手,气压低得能结冰。
但离是真的有点醉了,对周围的低气压反应迟钝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靠在椅背上,白发散落在肩侧,平日里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绯色,眼尾那片总也褪不干净的红又泛了上来。
血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锐利而克制,而是一种很松弛的感觉,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柔和。
月御放下酒杯,看着他这副样子,然后她扑了上去。
不是那种借着酒劲的鲁莽冲撞,而是一个完整,不容拒绝的拥抱。
双臂环过离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银白色的长发蹭过他的下巴。
这种行为,称得上冒犯。
瑶星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上凝出了一层薄霜。
兰裳的六条尾巴在同一瞬间全部炸开,右眼的冰蓝里翻涌着寒流。
甚至于镜流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含光剑的剑柄上。
但离没有推开月御,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却在安静的宴会舱里格外清晰。
“好了。”
他抬手拍了拍月御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哄一只不肯撒手的小狐狸,“又不是见不到了。”
月御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
“那你什么时候来曜青?”
“有机会的话。”
离的回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他的手指已经从月御的肩膀移到了她的发顶。
他的掌心覆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轻轻揉了揉,动作跟当年揉镜流的脑袋如出一辙。
温柔,且不带任何防备,像是在安抚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对于离来说,他也难得放松。
接触了这么久,他对月御早就没有当初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客套了。
这小家伙才几十岁,按狐人的寿命来算就是刚成年没多久,一个小丫头片子。
她身上有几分腾骁年轻时的冲劲,又有几分兰裳当年的厚脸皮,还有几分镜流小时候的黏人。
他活了这么久,对这种年纪的同族孩子天生就有几分照拂的心思。
喜欢黏就黏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月御从他的胸口仰起脸,看着他的脸在酒意渲染下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柔意....
从眉梢到眼角,从微微弯起的嘴唇到轻轻拍着她发顶的手指,这个人的温柔从来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在他卸下所有防备之后自然而然流露的。
她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酒灌得太值了,值到她甚至想明天把启航时间再往后推几天。
但离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低气压。
他只是继续轻轻揉着月御的发顶,血色的瞳孔半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幕落在在场所有女人眼里,每个人心里都翻涌着完全不同的浪涛。
瑶星把冻出冰霜的酒杯放在桌上,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腕上的平安符。
符箓正中的剑意还在一明一暗地流转,像她此刻的心跳。
兰裳的六条尾巴从炸毛状态慢慢软下来,她看着离脸上那副放松而柔和的表情,到嘴边的酸话又咽了回去。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离这副样子了,上一次他这么放松还是在战争结束后的那个晚上,他靠在竹椅上看着星空,看着看着就在月光下睡着了。
她舍不得打断。
镜流的手指从含光剑柄上移开,她站起身,走到离身后,没有挤开月御,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腾骁和酉月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参与这出闹剧。
腾骁端着一杯自己泡的茶,酉月端着酒。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然后继续看外面的星海。
直到宴会结束。
腾骁端着茶杯,看着月御终于从离身上被她的副官架走,临走时那只手还依依不舍地攥着离的袖口,嘴里念叨着“有机会一定要来曜青”。
离站在原地目送她,白发微乱,眼角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微醺,表情是一贯的平淡。
他抬手理了理被月御蹭乱的衣领,动作从容得像是刚才只是被一阵风扑了一下。
腾骁这才慢悠悠地踱过去。
“你这酒量是真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才几杯就上脸了,以后曜青那边再请你喝酒,记得先吃两颗醒酒药再出门。”
离瞥了他一眼。
“你的茶泡好了?”就这一句,腾骁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么多年了,离别的本事没怎么长,戳他痛处的精准度倒是越发精进了。
“好心当成驴肝。”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哼了一声,坐回酉月旁边。
酉月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老妇人正用枯瘦的手指慢慢转着杯沿,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被兰裳和镜流一左一右围着低声审问的离身上。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千年不动的古井水,但井底沉着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涌。
“首席的命数可不一样。”
酉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旁边的腾骁能听见。
腾骁正低头查看自家茶杯里的茶叶是不是又被离说中了。
确实泡老了,涩味已经开始往上翻。
他一边嫌弃自己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不一样?”
“你不懂。”
酉月慢悠悠地看了离一眼。
离正被兰裳戳着肩膀盘问刚才为什么要揉月御的头发,镜流在旁边安静地补刀,“老师上次揉我头是三个月前”。
白发狐人微微偏着头,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的松弛与纵容。
“他太过耀眼,太过引人注目,绝不可能一直在罗浮。”
腾骁的酒醒了一半。
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虎目定定地看着酉月。
“什么意思?”
“我算不透。”
酉月看了腾骁一眼,眼神里没有卜者常有的那种故弄玄虚,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无奈,“但有些事不需要算也能看出来,那位曜青将军是防不住的....”
“这已成定局,与其防她,不如想想别的。”
腾骁愣了愣。
酉月说得对,月御这个人他认识几十年了,那丫头的性子他太清楚了。
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她想拐的人她会一直惦着。
但酉月说的是“与其防她”
这说明重点不在月御身上,在别人身上。
他很快就想起了那位天风君。
泠霄...
曜青的持明龙尊,那位身量高挑、面容清冷、从头到尾话没说几句的年轻龙裔。
罗浮的饮月君蜕生在即,闭关不出已有数十年,但泠霄不一样。
那是一条正值盛年的龙,行事如风,不拘礼法,跟离喝了一次茶就主动邀人去府上做客。
腾骁当时没在场,但瑶星跟他提过一句,说天风君走的时候面无表情,瑶星当时还以为是这位龙尊对离不感兴趣。
仔细想想,这帮龙裔看上什么东西的时候,不都是这副表情吗?
几百年前怀炎来罗浮开会,看上他桌上那套紫砂茶具,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好几秒。
后来那套茶具莫名其妙地在下次联合军演的物资交换清单上出现了,被朱明以“文化交流”的名义换走了。
后来还是离自己无意间提起的。
他说泠霄走之前跟他说了句“来曜青的时候务必到府上坐坐”,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
离当时说完就去泡茶了,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腾骁和瑶星交换了一个什么样的眼神。
“那位天风君让你去她府上做客?”
“嗯,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腾骁当时想说来着,但看着离那张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的脸,又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认识了这只狐狸这么多年,太清楚他在感情方面有多迟钝了。
不说瑶星这个还没有进度的苦主。
就光镜流他就看不太懂,还有兰裳,这位可是花了十几年才等到他主动说一句“家人”。
泠霄这种级别的高手,打着“礼尚往来”的旗号直接邀请人去家里,离大概只会觉得“这位龙尊真是热情好客”。
腾骁的眼角抽了抽。
他把茶杯里那杯泡老了的茶一饮而尽,涩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也懒得管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反正遭殃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