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的工作实际上并不多。
战后的物资调配有景元盯着,医疗舱的善后报告也已经归档完毕,他今天来神策府与其说是上班,不如说是找个清静地方坐着。
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都是景元已经处理过的,每一项数据后面都附了工工整整的评估说明,每一页左下角都盖着“已阅”的红戳。
离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到底是腾骁,这个老油条,偷偷爽了几百年了,居然一点都不跟他说。
现在他要做的只是简单翻一遍,确认没有疏漏,然后签个字。
这点工作量,认真批的话一刻钟就能完事。
但他批得很慢。
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再放下。
他本意是想拖着,拖到下班时间,然后带着月御回狐苑吃顿饭,吃饭时让兰裳和镜流帮忙挡一挡,吃完饭再揉揉她的头把人打发走。
这个流程他在心里推演过很多次,每次月御来罗浮都是这么应付过去的。
但月御到底是将军。
她在旁边坐了半刻钟,看着离用那种批改典籍的速度翻文件,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又敲了敲。
然后她站起来,一把将离手里的文件抽走了。
“我的离大人,这种程度的工作,真的有必要看这么久吗?”
她把文件举得高高的,纸张在空中晃了晃。
离愣了愣,伸出手试图抢回来。
月御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扑了个空,指尖从纸缘擦过去,什么都没抓到。
“还给我。”
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月御没还。
她指了指文件左下角的红戳,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哎呀呀,明明都是小景元干的活...这几份批注是她的字迹,这份调度方案也是她核的,你看看,这一页的评估说明写得多漂亮。”
她把文件翻过来,指着红戳给离看,“离大人,是不是?我们家首席就喜欢欺负小景元。”
她说完还偏过头,朝景元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挂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景元从头到尾都没敢抬头。
小姑娘缩在办公桌旁边的副手位上,呆毛耷拉在头顶,脸红得能摊鸡蛋,手里攥着另一份还没递上去的文件,指节都捏白了。
离站起来,抬手在月御脑袋上敲了一下。
“不是你家的,也不许欺负景元。”
他伸出手,从月御手里把文件拿回来,动作从容,这一次没有让她再躲开。
文件重新放回桌面,他用手掌压平了刚才被月御捏皱的边角。
“还有,不许越界。”
“好吧好吧。”
月御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坐回旁边的椅子上。
她的坐姿很规矩,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像是终于安分了。
但没安分多久...
在离的视角里,这只小狐狸大概安静了几息,然后她就又贴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靠肩膀,是整个人从侧面挨过来,手臂绕过他的臂弯,脸蹭在他肩头,冰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
“月御!”
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帮狐人怎么都跟无赖似的...
兰裳是这样,每次他明确拒绝之后她都会换一个角度重新贴上来。
镜流虽然不是狐人,但也是一个样,从小到大他说了无数次不许越界,她越得一次比一次欢。
现在月御也学会了,而且还学得理直气壮。
“我只是监督一下某位容易走神的首席。”
月御眨了眨眼,语气无辜,“不算越界。”
离有点无奈。
他低头看着月御环在自己臂弯上的手。
手指纤细但有力,虎口有长期握剑磨出的薄茧,力道很轻,随时可以挣脱,但挣脱了也没用,她下一秒就会换一个姿势重新贴上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吐出的瞬间裹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拂过月御的脸颊。
然后他抬起手,落在月御发顶,轻轻揉了揉。
她的头发比镜流的更细软,比兰裳的更薄,发尾那抹篮彩在指缝间滑过去时带着微微的凉意。
“不要闹了,好吗。”
他如此说着。
没有命令的口吻,没有训斥的紧绷,只是安抚。
月御在他掌心里点了点头,但没有退开。
“我就看看。”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低头看她的侧脸。
靠得越近,那种气息就越清晰....
不是香水,不是熏香,是离本身散发的味道。
清冽的雪莲香底下裹着一层极淡的暖意,离感觉那是丰饶赐福特有的温和与包容。
月御第一次闻到时只是觉得好闻,后来慢慢发现这股气息会随着离的情绪变化而变化。
他生气时会冷几分,放松时会暖几分,纵容她们的时候会漾出一种极淡的甜。
此刻他揉着她的头,气息里那股甜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不只是喜欢离的长相和实力,更喜欢这种被他在无声中纵容的舒适。
他的拒绝从来不是真的拒绝,他的边界从来不是不可逾越的墙,而是一道随时可以被真诚推开的竹帘。
推开了,他就在帘子后面,用那种略带无奈的眼神看着你,然后轻轻揉你的头。
月御把脸往他肩头埋了埋,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戒不掉这只大狐狸了。
离只觉得无奈,这么大的狐狸了,还会想要长辈抱,跟小孩似的....
“随你。”
离收回手,重新把目光落在文件上。
他的眉头已经松开了,语气里残留的几分无奈正在慢慢沉淀成纵容。
月御还靠在他肩上,没有闹,只是安静地靠着。
窗外的晨光透过竹帘洒在两人身上,将白发与银发染成了同一片淡金。
在月御的监督下,离最后还是没能拖到下班。
月御到底是将军,六艺精通,虽说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繁文缛节,但真要看起文书来,效率比离高出不止一截。
她坐在旁边,手指点着文件上的数据一条一条地过,看到有疑问的地方直接圈出来,比离看的还快。
离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笔,发现自己除了签字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试着把翻页的速度放慢,月御就伸手替他把下一页翻过去。
他试着端起茶杯抿一口再放下,月御就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伸手够不到。
一刻钟。
厚厚一叠文件全部批完,红戳盖得端端正正,连景元都愣了一下才上来收文件。
“离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出门了?”
月御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倾身凑近,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离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些头疼地点了点头。
以前在青丘山那会儿不是没有小狐狸贴过来,那些小狐狸还没化形,毛茸茸的一团,挨着他蹭蹭抱抱,他去溪边用流风抛两条鱼,或者摘几个野果喂给它们,它们就心满意足地甩着尾巴跑了。
所以在他眼里,月御和那些撒娇的小狐狸本质上没差多少....
只是会说话了,也更聪明,喂果子大概是哄不走了。
说实话,有点难应付。
但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是她半个长辈,答应带她逛罗浮就是答应了,总不能因为怕麻烦就反悔。
月御直起身,转头朝景元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人我带走了,剩下的交给你。
景元抱着文件站在原地,呆毛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月御已经拉着离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唉唉唉,我还没跟将军说...”离被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景元一眼。
“不用啦,他肯定能想明白的。”
月御才不管这么多,手上力道加了几分,就差把人扛在肩上了。
走廊里的云骑军看到这一幕,先是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然后目光落在月御拽着离手腕的那只手上,敬礼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表情在“这什么情况”和“我什么都没看见”之间反复横跳。
而事实也正如月御所说。
腾骁站在神策府的最高层,端着茶杯站在落地窗前,将两人拉拉扯扯穿过庭院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离被月御拽着走过青石板路,白发的发尾在风中微微扬起,月御走在他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时不时回头看离一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木祁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刚整理好的文书,顺着腾骁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
“师父,要不要通知瑶星前辈...”
“笨小子,你攒的的巡镝够修神策府了?”
腾骁摆了摆手,喝了口茶。
“通知一下周边云骑军注意点就好,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他知道离的性子,那只狐狸面皮薄得很,要是被太多人围上来指指点点,他会很苦恼。
离苦恼了,那位商人就会不开心,两位剑首也会不开心。
尤其是瑶星,她虽然已经卸任了,但劈他案台的时候可不会手软。
他那张紫檀木案台刚换了不到一百年,还不想再换一张。
长乐天的人造日光依旧明亮。
战争结束后,商业街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主街两侧的店铺挂出了新漆的招牌,卖糖炒视肉球的摊主还是当年那个,只是头发白了些,但看起来面容没变。
月御走在离旁边,手臂自然而然地挽上了离的臂弯。
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眼看着前方,没挣开。
反正挣开了她下一秒又会挽上来,与其跟她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拉锯战,不如省点力气。
但街上的狐人姑娘们可不这么想。
罗浮的狐人姑娘跟曜青的不一样,她们从小听着离策士的故事长大,玉兆壳上印的是他当年在医疗舱里治伤的照片,书架上摆的是他的战术推演报告通俗读本。
几百年下来,离在罗浮的知名度比腾骁还高,走在街上哪怕不掐弊目诀也会被认出来。
今天他身边多了个银发蓝瞳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昵。
但她们才不管。
谁都知道首席大人没有婚配,没有伴侣,既然没有,那就是公平竞争。
一个穿着杏色长裙的年轻狐人姑娘率先凑上来,手里拿着玉兆,脸上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离、离大人,能跟您合个影吗?”
她的声音细得发颤,玉兆举在半空中,屏幕已经调到了拍照模式。
月御的冰蓝色眼睛眯了一下。
她把离的手臂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姑娘一眼。
有点冷,像是在说:这只狐狸已经半只在我嘴里了,你还想抢?
那姑娘的手僵在半空中,玉兆差点滑落。
她不是被月御的身份吓到的,她根本不认识这位曜青将军。
但她认得这个眼神,这分明就是护食。
太欺负狐了。
曜青的狐人在街角远远认出了月御,识趣地没贴过来。
但罗浮的狐人姑娘们不认这个...
刚才那个姑娘和自己的伙伴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那份无声的默契在人群中迅速传递。
这位不知道是谁但看起来很凶,不过只要不动手,首席大人就不会讨厌咱们。
你要敢动手就等着被首席大人讨厌吧。
于是又有几个姑娘围上来,手里拿着周边、玉兆、笔记本,礼貌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但眼睛全黏在离身上。
离签了几个字,然后看着面前越聚越多的人群,又低头看了一眼月御那张护食护到发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月御挽在他臂弯上的手背,力道很轻。
“你帮我挡一挡。”
月御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把离的胳膊往自己怀里又揣了揣,然后昂起下巴扫了一圈周围的狐人姑娘。
那姿态不像将军,倒像一只刚被主人确认了地位的小狐狸。
然后她不知从哪摸出一副墨镜架在离脸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离肩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各位让让,空气太薄,我家离大人喘不过来气了。”
她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冰蓝色的瞳孔里带着几分天击将军的威严。
狐人姑娘们面面相觑,一时分不清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唬人。
月御趁她们犹豫的空档拽着离拐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绕钻进了一家冷清的茶铺。
茶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两人进门的动静惊醒,眯着眼看了看离,又看了看月御,然后继续打盹。
月御把离按在靠窗的位子上,自己坐在他对面,把墨镜从他脸上摘下来,然后托着腮看他。
离的头发被墨镜腿勾乱了几缕,发尾翘起来,有点凌乱,但意外好看。
月御伸手帮他理了理,指尖蹭过他的耳廓时他微微偏了下头,但没躲。
“你倒是挺熟练。”离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当然,我可是将军。”
月御理直气壮。
她端起桌上老板刚送上来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放下茶杯,“离大人,你平时在罗浮就是这样出门的?不掐弊目诀?”
“以前会掐。”
“后来呢?”
离沉默了一瞬。
“后来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们愿意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想拒绝她们的请求。”
月御看着他。
窗外的人造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上,将那双血色的瞳孔映得格外柔和。
他坐在茶铺简陋的木椅上,姿态松弛,表情平淡,跟刚才被一群姑娘围住时那副略带无奈的样子如出一辙。
月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苍城晚宴上远远看到他的画面,他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
那时候他大概还是会掐弊目诀的,会躲着人群走,会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现在的他已经懒得躲了。
剑首,骁卫,商人,将军。
她们替他挡了几百年,把他那层冷硬的壳磨得越来越薄,薄到他已经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目光。
月御忽然很想凑近一点。
于是她就凑近了,托着腮的手臂往前挪了半寸,冰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
“离大人。”
“嗯。”
“你在想什么?”
离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安分坐好。”
月御笑着,笑的很轻,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银铃。
然后她真的安分坐好了,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今天已经拉过手腕,挽过臂弯,被他揉了揉头,还成功把一群想贴过来的罗浮姑娘全部瞪了回去。
血赚不亏。
茶水在杯里慢慢变凉。
窗外长乐天的彩灯次第亮起来,橘黄与暖红交织的光影洒在青石板路面上。离站起身,理了理被月御挽了一路的袖口。
“走吧,带你去吃晚饭,兰裳说今晚做有刚运过来的恐鸟翅根。”
他把茶钱搁在桌上,朝还在打盹的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往茶铺外走去。
月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白发垂在身后,腰背笔直,步伐从容。
她快步追上去,重新挽上了他的臂弯。
这一次离没有低头看,只是微微放慢了步伐。
“我有掐过弊目诀。”
“抱着暖和。”
“我不暖和。”
“我感觉暖和。”
“.........”
(主角是丰饶行者,所以有被药师影响到,当别人希望离不要拒绝自己时,离真的会去考虑,所以性格才慢慢软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