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青实际上离罗浮并不远。
以曜青旗舰的巡航速度,从罗浮星槎海到曜青主港,二十分钟即可到达。
但最后这艘星槎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引擎的推力被压在一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上,舰体在星海中平稳得连茶杯里的茶汤都只是微微漾了几圈涟漪。
离站在舷窗前看了一会儿星海,发现窗外的星光移动速度明显比正常巡航慢了一截。
他偏头看向月御。
月御正坐在舰桥的指挥位上,翘着腿端着一杯茶,表情从容而,还有点理直气壮。
“为何这么慢?”
“对罗浮的高层,这叫尊重。”
月御放下茶杯,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再说,我也不想我们的离大人因为颠簸而不适,这艘船平时开得快,引擎震动大,你昨天没睡好,今天又起了大早,要是再被颠一路,到了曜青脸色不好看,泠霄还以为我虐待你。”
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月御这番话半真半假,尊重罗浮高层是真,她作为曜青将军亲自接送罗浮首席策士,航行时间太短确实显得不够郑重。
但自己是私人身份....
所以心疼他颠簸这一层,大概占了七成。
不过也无所谓,就当小辈关心长辈吧,挺好的。
他转回头继续看舷窗外的星海,没注意到月御从指挥位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他身后。
一双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月御的手很软,指腹没有兰裳那种常年握账本磨出的薄茧,也没有镜流那种握剑握出来的硬茧,只有虎口处一层握剑时留下的细痕。
她的双手从离的肩头往前滑了半寸,交叠在他锁骨下方,下巴搁在他另一侧肩窝里,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蹭过他的手臂,发尾的篮彩在舰桥冷光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离大人,你看那边....”
她抬手指向舷窗外一颗泛着淡蓝色光晕的地方,“那是曜青的第三洞天,我们管它叫小长乐,虽然没有罗浮的长乐天大,但飞行士酒馆特别多,等你见完天风君,我带你去逛。”
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颗淡蓝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旋转,表面依稀可见人造光点的分布。
他能感觉到月御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扫过自己的耳廓,带着几分曜青狐人特有的味道。
她的脸贴得很近,近到他耳廓上那层细白的绒毛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
“那边是曜青的星槎海,比罗浮的大一圈,因为我们这边的商船更多,星槎也更多,兰裳姐以前跑商的时候经常来,她在港口还有固定的泊位。”
月御的手指从舷窗左侧滑到右侧,声音贴着他的耳朵继续说着,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几乎脸贴脸。
离没什么感觉。
以前在青丘山,那些还没化形的小狐狸也喜欢这样趴在他背上。
他化成原形卧在桃树下晒太阳,小狐狸们就一只接一只地爬上来,毛茸茸的尾巴缠着他的尾巴,小爪子搭在他背上,把他当成一张会呼吸的狐皮毯子。
月御比那些小狐狸高一些,会说话,会给他介绍曜青的风土人情,但本质上还是同一种撒娇...
把下巴搁在他身上,蹭蹭他的体温,闻闻他的味道。
但月御不一样。
月御趴在他背上,鼻尖离他的后颈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那股清冽的雪莲香在这个距离下变得极其清晰,不是飘散在空气里的淡香,而是从他体温里蒸出来的、带着几分暖意的体香。
她能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灌汤包香气,他昨晚用的茶香,以及他皮肤本身那股干净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冷香。
她能感受到自己手指下锁骨的轮廓,不单薄也不粗壮,弧度刚刚好。
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锁骨都会轻轻顶起她的指尖。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种轻微的摩擦接触带来的刺激感让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
不是疼,而是一种从心脏往四肢蔓延的酥麻,像是有人在她心尖上弹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
她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瞬间。
曜青的星槎永远不到港,离永远靠在舷窗前,她永远趴在他背上给他介绍曜青的每一处洞天。
但舷窗外那颗淡蓝色的洞天正在缓慢地往后退,星槎的引擎嗡鸣声平稳而不可逆转,时间不会停。
离也没有抵触她的接触。
兰裳之前反复警告过他,少关心别人,特别是女人,容易让别人想歪。
他当时点了头,但转头就把这话忘在了厨房的灶台上。
他是打心里觉得月御这个小辈很可靠。
从当年在苍城晚宴上看见那个带着骁卫的年轻军士开始,到联军战场上她亲自带队冲锋的果决,到战争结束后她每年雷打不动地来罗浮串门。
这么多年的接触下来,月御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
从一个刚继任天击将军、威望不足底子薄的幼狐,到现在能独当一面、让整个曜青舰队都心甘情愿跟着她冲锋的将军。
他很欣慰,也很愿意照拂她。
反正也不会损失什么,月御喜欢黏着就让她黏着吧。
月御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深了半寸。
她开始在心里不由自主地盘算,怎么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把人留在曜青。
泠霄转生之后需要一段时间稳固新生龙体,离作为朋友应该多留几天看看。
曜青的竹林比罗浮的好看,离应该去看看。
她府上新来了个会做灌汤包的厨子,离应该去尝尝。
这些理由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每一个都很合理,每一个都能让他多待几天。
但不够....光是多待几天不够。
她想把他锁在将军府里。
不是真的锁...她舍不得。
但如果可以,她想把他藏在一个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每天早上去敲他的门,带他吃曜青最好吃的早茶,晚上跟他一起批文书,批完文书靠在他肩头看星星。
如果他困了,她就把他按在软椅上亲,亲到他眼角泛红,亲到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平淡的冷静。
或者更过分一点....直接把人吻到没有力气推开她。
反正他的力气没她大....。
月御在心里把所有这些念头都过了一遍。
每一个都很诱人,每一个都让她心跳加速。
但最后她还是只是安静地趴在离肩头,用手指指了指舷窗外另一处正在缓缓靠近的金色洞天。
“那是曜青的主洞天,我家就在那片,最高的那座楼就是将军府,等见完天风君,我来给你做向导。”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朗而活泼的调子,手指在舷窗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的指纹。
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
月御把这个“好”字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她趴在离肩头,在心里默默把“锁在将军府”的计划又细化了一层。
反正他不抵触她的接触,反正他把她当小辈纵着,反正他答应了。
只要人到了曜青,她有的是办法让他想留下来。
她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