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吃过早饭就风风火火地去了演武场。
她今天换了身轻便的骁卫常服,袖口扎紧,长发用发带高高束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离靠在廊柱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丫头昨晚熬夜熬到半夜,今早还能这么精神,到底是年轻。
星天演武仪典已经接近尾声,各舰使团陆续启程返航,演武场上只剩下最后几场交流赛。
而那位来自雅利洛的少年,在拿下冠军之后申请了特别挑战,他要挑战罗浮的守擂剑士。
不只是为了切磋,更是为了一个向仙舟联盟求援的机会。
景元在路上回忆着有关伊戈尔的消息。
那是个来自遥远星系的化外民,家乡正遭受反物质军团的侵蚀,他辗转无数星域来到仙舟,就是为了寻找能拯救自己世界的力量。
她很同情他....
早年她也曾想过成为一名巡海游侠,游猎星海,铲平不公。
后来虽入了云骑军,那份心性却从未真正熄灭。
但她不是首席策士,也不是将军。
她只是代理首席,暂代离的职务,不能以仙舟的名义对外提供任何援助承诺。
不过这场对决,她可以全力以赴,一个骁卫的认真迎战,多少能为那个破损的世界增添一些光亮,哪怕只是一点点。
演武场中央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发亮,伊戈尔已经等在擂台上了。
他看起来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得多,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右臂是机械义肢,关节处的齿轮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本该是个阳光灿烂的年纪,眉宇间却沉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像是扛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走了太久太久。
两人相互行礼,景元站直之后才发现这少年比自己还矮了半个头,她微微一笑,“不要小瞧我哦。”
伊戈尔摆出拳击的姿势,双脚一前一后,重心微沉,机械臂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不会小看任何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景元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件让观礼台上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把自己腰间的佩剑解下来,连鞘带刃,轻轻搁在了兵器架上。
赤手空拳,对上他的机械臂。
她没有明说原因,但伊戈尔看懂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挑衅。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被轻视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尊重的感性。
他咬紧牙关,脚下一蹬,率先出拳。
两人的身影在演武场中央交错纠缠,机械臂的喷射气流发出刺耳的呼啸,每一拳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景元以掌接拳,以步法卸力,身姿轻盈如鹤,绕到他侧面,一记侧踹逼他后退半步,贴身短打,掌刀劈在他机械臂的关节薄弱处。
两人从擂台中央打到边缘,又从边缘打回中央,观礼台上的观众屏息凝神,只有拳掌相交的闷响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伊戈尔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沿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一拳挥出,机械臂的气流喷射达到极限,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击都快。
景元没有躲,她往前迈了半步,侧身让拳锋擦过耳侧,欺入他怀中,手掌停在他喉前三寸。
没有真的碰到,但谁都知道如果这一掌落实了,胜负已分。
伊戈尔的拳头停在她耳侧,机械臂的嗡鸣渐渐平息。
他低头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甘,有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我输了。”他收回拳头,后退一步,朝景元深深鞠了一躬。
景元收回手,上前一步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机械臂很重,但她拉得很稳,拍了拍他肩上沾的灰尘,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的事,我们知道了,仙舟联盟也会考虑,但...”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递过去一个有些不忍的眼神。
仙舟联盟正面临着丰饶民的持续入侵,各路防线吃紧,此刻再派出一支远征舰队去支援远在无数光年之外的雅利洛。
这不现实,也不负责...
谁的命不是命?
她必须要对出征将士的安危负责。
伊戈尔听懂了。
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被某种更坚韧的东西重新点亮。
“我明白的,但我还会努力,为了我的家乡。”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一字一顿,像是把这些话从喉咙深处硬凿出来。
高台上,离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伊戈尔那只机械臂上,落在景元替那少年擦灰的手上,若有所思。
“老师,不许乱跑,绝对不行。”
镜流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冷硬如铁。
她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领,力道不重,但很稳,随时准备把这只大狐狸拖回家关起来。
离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我自有分寸。”
“那也不行。”
镜流当场急眼,手指收紧就要把人往回拉,然后瑶星开口了。
她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蓝瞳平静地看着镜流,“镜流,我在。”
就四个字,语气很轻。
镜流的手顿住了,回头看看瑶星,又看看离,手指慢慢松开,替他整了整被自己抓皱的衣领,压低声音警告道,“晚上回家吃饭。”
然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散场之后,演武场的观众陆续散去,观礼台上的使团也各自回了驻地。
景元没有跟骁卫营的战友们一起去庆功宴,而是径直穿过长廊,找到了还坐在高台上的离。
镜流被瑶星拉去处理仪典收尾事宜,兰裳去了商会清点仪典期间的物资账目,泠霄还在曜青没回来。
此刻离身边难得的清静,只有几个正在收拾坐垫的工作人员远远地忙活着。
景元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离,嘴唇动了动,然后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熟练的方式扑进了他怀里。
她明明比离高出半个头,此刻却弯着膝盖、缩着肩膀,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大型犬,又像一只终于落到枝头的倦鸟。
离低头看着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想要我帮忙?”
景元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但那不现实 雅利洛太远太偏,过去没有后勤,没有补给,甚至没有通讯,意味着九死一生,仙舟有仙舟的难处,现在各路防线都吃紧,派不出远征舰队。”
她停了一下,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几分,“所以我说我可以帮忙宣传下,要点支援还是可以的,他需要物资、需要装备、需要能让那颗星球撑下去的援助,这些我能帮上忙,不算违背军规。”
离低头看着景元这副低落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所以,你想要我出点什么?”
景元从他怀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诶?”
“你扑进我怀里,说了这么一大堆,不就是在等我主动开口吗?”
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眼尾弯起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说吧,想要我帮什么忙,热心的骁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