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兰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苍城仙舟的穹顶模拟出的晚霞正在一点点褪成灰蓝,人造的暮色从天幕的边缘往中心蔓延,像是有人拿一支饱蘸墨汁的毛笔,从宣纸的边角开始晕染。
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兰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尾巴尖在路灯下晃了最后一下,然后不见了。
离站在停云馆门口,手还搭在竹帘上,目送她走远。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放下竹帘,转身走进屋里。
茶馆已经收拾干净了。
六张桌子的椅子全部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边,博古架上的茶罐按大小排列整齐,香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撮灰白的余烬。
离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将感知铺展开来。
方圆百步之内,除了墙根下打盹的两只野猫和隔壁裁缝铺老板娘在二楼做晚餐的声音,没有别的活物。
兰裳没留探子。
或者说,今天没留。
他睁开眼,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白色的大衣披在身上,今天有点冷,多穿件衣服保暖。
然后挑起后门的小竹帘,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巷子深处。
苍城仙舟的夜晚不算安静。
码头区有夜班工人卸货的号子声,远处商业街的音乐隐约可闻,偶尔有一艘小型星槎从头顶掠过,尾焰在穹顶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离沿着巷子往西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他绕过了热闹的夜市,穿过了两条冷清的居住区巷道,又沿着一条废弃的货运轨道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星槎海。
星槎海不是海。
它是苍城仙舟最外缘的一片区域,紧贴着舰体装甲层,是星槎和外来星舰的停泊港口。
港口边缘有一道长长的观景走廊,墙壁是透明的强化玻璃,外面就是无遮无拦的星海。
离站在走廊入口处,四下扫了一眼。
废弃的泊位上停着几艘锈迹斑斑的老式星槎,船舱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鞋印,但灰尘上没有新鲜的痕迹,说明最近没人来过。
他捋了捋耳边的发梢,白发在黑暗中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来这里的理由很简单,星槎海紧贴着舰体外壳,对虚数能的遮蔽最薄弱,也最少有人来。
对于他这样一个渡劫失败、修为折损大半、连本体九尾都只能勉强维持五条的人来说,这里是观测星海气机最方便的地方。
但他不能大大方方地来,兰裳看他看得太紧了。
他知道她是好意,但他还没有做好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给她看的准备。
不是不信任,只是觉得没必要。
他在走廊尽头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盘膝坐下。
玻璃窗外,星海在无声地翻涌。
那些遥远的光点安静地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中,像是被冻住的萤火虫,又像是神明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钻。
离的目光越过那些无害的恒星和星云,落在了西北方向的一颗暗红色星体上。
那颗死星。
它比上一次观测时更大了一圈。
不是它在膨胀,是它在靠近。
离眯起眼睛,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将目光凝成一根细细的针,穿过星海的帷幕,扎向那颗暗红色星体的表面。
然后他看见了。
暗红色的地表上覆盖着某种活的、会蠕动的黑气。
那些黑气从他的视角看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他知道实际上每一条都足以缠绕一颗小行星.....那不是什么自然现象,是妖邪的气息。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妖邪气息,像溃烂的伤口上滋生的蛆虫,一层一层地堆叠在星体表面,蠕动着,翻涌着,渴望着。
它正在往苍城仙舟的方向移动。
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像是一颗被恒星引力捕获的小行星,正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缓慢而坚定地朝猎物靠近。
但离知道它不是在靠近恒星,它在靠近生命。
“岱舆...圆峤...”
离无声地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来到仙舟一个月,他翻遍了兰裳给他的史书,早就把仙舟联盟的历史背得七七八八了。
他知道仙舟不止一艘,也知道最初出发的时候仙舟的数量远不止如今这些。
岱舆、圆峤,这些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仙舟,还有一艘在任何官方的史料中都只有四个字的记载...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离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发明这个说法的人一定很擅长粉饰太平。
星海从不仁慈,没有神明垂怜的舟舰,不过是漂浮在黑暗森林里的一叶孤舟。
被猎杀,被吞噬,被遗忘,然后被冠以“下落不明”四个字,写进尘封的档案里,再无人问津。
离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霜花。
细碎的冰晶从他的嘴唇高度往四周蔓延,勾勒出一朵六瓣雪花的形状,在玻璃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悄无声息地融成了几道细细的水痕。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灰尘。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他对自己说。
语气随意,像是在安慰一个杞人忧天的朋友。
这艘巨舰上有令使,有云骑军,有星神的垂青。
当年那几艘仙舟的悲剧,或许只是因为恰好处在神明视线的盲区里罢了。
就算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还有那位神明的光矢。
他还没见过巡猎的光矢,但在书上读到过相关的记载。
据说那一箭足以贯穿星辰,足以让任何胆敢觊觎仙舟的敌人灰飞烟灭。
应该够了吧。
离最后看了一眼那颗缓行的暗红色行星,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无声地往回走。
身后,星海依旧无声翻涌。
那颗死星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蠕动着,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悠然地摆动尾鳍,朝猎物的方向缓缓游去。
第二天清晨,停云馆照常开门。
离把竹帘卷到一半,正蹲在门口擦门槛上的积灰,巷子那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频率和力度他太熟了,熟到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果然,几息之后,一双靛蓝色的短靴停在了他面前,靴面上沾着几颗清晨的露水。
“早啊离老板。”
兰裳今天换了身藕荷色的薄衫,袖子照例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纸包上印着苍城老字号糕饼铺的标记。
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擦门槛的离,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尾巴在身后愉快地画着圈。
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门槛。
“今天比我还早。”
“那是。”
兰裳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拆开,里头是刚出炉的包子,“昨晚睡得早嘛。”
离擦完门槛,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洗了手,然后走到桌前,看见了上面撒着砂糖的包子。
红糖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兰裳已经伸出两根手指拈了一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离没听清,也没追问,只是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别噎着。”
兰裳灌了一大口茶,把桂花糕咽下去,然后往离的方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神秘秘的。
“唉唉唉,离老板,你猜猜我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兰裳凑近的脸,这距离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越界了,他的后背本能地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没有往后躲,也没有伸手推开她。
“怎么?”
他抿了口茶,语气淡淡的,“又在想着怎么牵我的手?”
兰裳差点把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包子喷出来。
她一把捂住嘴,咳了两声,耳朵瞬间红了半截,尾巴在身后僵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等她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抬起眼看向离,他正端着茶盏,神色如常,那双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嘴角却微微勾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你这脑回路也太...”
兰裳拍了拍胸口,一时语塞,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怎么?”
离放下茶盏,瞥了她一眼,“偶尔开开玩笑,不适应了?”
“没有没有。”
兰裳赶紧摆手,又灌了一口茶压压惊,然后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只是觉得,这话有点不像你嘴里说出来的。”
离又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多了些内容,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你以为你很了解我的微妙的促狭。
“你只是不够了解我罢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壶给她续杯,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还有,以后别浪费我的茶,吐出来也算浪费。”
兰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洒了几滴茶水的桌面,心虚地拿袖子擦了擦,然后嘿嘿一笑。
“哎呀,不说这个了,你还记得那个小女孩不?”
离放下茶壶,表情纹丝不动。
“我没得魔阴身。”
魔阴身,仙舟人最恐惧的病症,记忆错乱、认知崩坏、最终堕入无意识的疯狂。
离用这个词来回答她,意思很明确,我又没老年痴呆,昨天的事怎么可能今天就忘。
兰裳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刚想绕弯子,离已经提前截住了她的话头。
“再绕弯子就不用说了。”
兰裳抿了抿唇,把那些酝酿好的铺垫话全吞了回去。
她认识离一个月了,已经能分辨他语气里的那些细微刻度,刚才这句的刻度是“我的耐心还剩一半,你抓紧”,不是真的不耐烦,但也不远了。
她没再卖关子,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我查了一下,那个女孩叫镜流,家里也是跑商的,不过父母不怎么在家。”
“好像只有每次仙舟跃迁之前会在家里停留一段时间....”
离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镜流?”
“嗯。”
兰裳点点头,尾尖在椅子底下轻轻晃了一下。
离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她。
“你查人家干什么?”
“这不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嘛。”
兰裳一脸理直气壮,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可是被整艘仙舟的狐人盯着呢,连折蓼那种人都能当众拍卡,谁知道还会有什么牛鬼蛇神打你的主意,我可得把你看紧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甩了甩,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守在鸡窝门口的小狐狸....
明明自己也惦记着鸡,却对每一只靠近的野猫都龇牙咧嘴。
离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嘴角微勾的淡笑,是真正可以被人眼捕捉到的笑容。
弧度不大,但很清晰,眉眼间的清冷化开了一瞬,露出底下那片很少示人的温柔。
“是是是,多谢挂念。”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纵容,听起来有点像在哄一只表功的狐狸。
兰裳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神。
就一下,但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赶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用杯沿遮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
等她放下杯子,离已经站起了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熟悉的油纸盒。
他的手指在纸盒边缘灵巧地翻折着,将盒子撑开,然后转身从后厨的柜台里夹出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绿豆糕,一块一块地码进盒子里。
码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从旁边的糖罐里拈了一小撮冰糖碎,均匀地撒在糕面上,然后才合上盖子,拿麻绳系好。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
他把纸盒搁在兰裳面前。
“加糖版。”
兰裳低头看着纸盒,眨了眨眼。
上次离给她的豆糕她吃完了,她记得自己并没有说不够甜来着.....
她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你知道?”
离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看了眼她手里的红糖包子。
然后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新茶推到她手边,声音淡得像是在交代今天的天气。
“糖太多对身体不好,吃完这盒,下一盒减糖。”
兰裳捧着纸盒,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个拨浪鼓。
她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你怎么知道的清楚,想问他对别人是不是也这么细心,想问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意识到这些细节加起来意味着什么.....但话到嘴边全被她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问,是觉得问了反而多余。
这个人从来不把温柔挂在嘴上,但他的会观察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糕点,记得你下意识地嘀咕,然后在给你打包的时候多撒一撮糖。
他嘴上说着“别多想”,手上却在做所有让人忍不住多想的事。
“是是是,多谢关心。”
兰裳学着他刚才的语气,站起来,把纸盒抱在怀里,冲他眨了眨眼,“我先回商行了,跃迁前的货物盘点还没做完呢。”
离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一路顺风。”
“知道啦。”
兰裳走出茶馆,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离正站在门口,白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模样,但兰裳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在整理着左手的袖口。
兰裳差点笑出声。
她把纸盒抱紧在怀里,转过身大步往巷口走去,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