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星槎海关闭,东四区反而比从前更安静了。
商港封了,码头停了,往日彻夜不息的货运引擎轰鸣声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整条巷子只剩下人工雨落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和野猫偶尔一两声懒洋洋的嚎叫。
离觉得这种安静刚刚好,不太吵,也不太冷清,像一杯泡到第三泡的白毫银针,味道正好。
他的茶馆照常开张。虽然化外民进不来,但仙舟本地的茶客反而更多了,那些闲下来的商行老板们似乎已经把停云馆当成了跃迁期间固定的消遣去处。
离很少特别招呼,依旧是煮茶、送点心、坐在窗边翻书的老三样。
只是每次目光扫过靠窗第二张桌的时候,他都会停顿半秒。
那张桌子一直空着 镜流还是没有来。
离没有多想,他活了两千年,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有些告别是提前说好的,有些告别是无声无息的。
无论哪种,他都不觉得意外。
倒是兰裳,依然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报到。
跃迁期间的商行其实并不需要她亲自盯着,货舱封了,船停着,账目在跃迁前就已经盘完了三遍,剩下的时间就是纯粹的等待。
照她自己的说法,商行的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了,“人没有问题,几个大副都在家歇着,我让他们随时待命,货没有问题,贵重品全锁在恒温舱里,丢不了 财没有问题,账上巡镝够发半年的薪水 。”
“航线更没有问题,我跟天舶司那边确认过三遍了,星槎海一开,我的船队排在第一优先序列。”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尾巴在身后画着轻快的圈。
那副模样实在不像一个管着三条商船、手下几十号人的商行老板,倒像是个在跟老师汇报作业的小学生,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厉害。”
离正在柜台后面擦茶壶,听了她这一长串汇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瞥了她一下。
“挣这么多巡镝,也花不完。”
“当然花不完啦。”
兰裳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句,然后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柜台上,托着下巴,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但总归有能用的时候。”
离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擦他的茶壶,壶嘴在抹布下来回转了两圈。
兰裳见他没反应,胆子又大了几分,身子再往前凑了一点,几乎越过了柜台的半壁江山,声音放得更低也更软,“等我有了夫君的时候,总归是用得上的,对吧?”
离擦茶壶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的眼睛微微抽了一下 很细微的抽动,眼尾的肌肉紧绷了不到半秒就松弛下来,快得像是错觉。
但兰裳捕捉到了,她太擅长捕捉他了。
他放下茶壶,抬起右手,掌心精准地抵住了兰裳的额头,然后不轻不重地往前推了半个身位。
“别多想。”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语气里的那一丝无奈比平时更明显,像是在哄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小狐狸,“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清楚,不重,但也不轻,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含混带过,就是两个字,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不躲不闪。
兰裳的眼神暗了一下,就一下,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一盏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然后又被她稳稳地扶住了。
她的耳朵没有垂下来,尾巴也没有炸毛,只是静静地在身后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开始慢慢摇晃。
“是是是,我们的离老板,谁不知道你的性子。”
她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半是洒脱半是无奈的笑。
那个笑容做得很好,好到几乎看不出破绽,但离看到了她的尾尖,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尖在椅子底下卷了卷,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毛团。
离垂下眼,没有戳破。
“不说这个了。”
兰裳甩了甩头,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耳朵重新竖了起来,“你最近恢复得怎么样?”
离微微偏头,“恢复?”
“对呀,你以前的记忆,想起来了吗?”
兰裳的语气很自然,但目光在离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离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嗯。”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并不太重要的事。
兰裳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离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碧绿透亮,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半张脸。
“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没有影响,我还是我,这就够了。”
兰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过多地揭人伤疤。
她以为离说的是那些年在步离人手下受的苦,那种记忆不想起来也罢。
她轻轻拍了拍柜台的桌面,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爽朗,“那就好。行了,我先走了,商行那边还有点收尾的事。”
离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商行的收尾工作昨天就已经全部结束了,兰裳说这个借口的时候眼神飘了飘,没敢看他。
他看破不说破,只是站起身,从柜台下面取出那盒已经准备好的豆糕,今天的是红豆馅,馅料里特意少放了半勺糖,递到她手边。
兰裳低头看了看纸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接过来抱在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竹帘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明儿见。”
“嗯。”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淡而稳。
竹帘落下,兰裳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离独自坐在柜台后面,把刚才擦到一半的茶壶重新拿起来,慢条斯理地继续擦。
壶身已经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白发,红瞳,清冷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把茶壶放回炉子上。
几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晚。
苍城仙舟的穹顶正在缓慢地从浅蓝过渡到橘红,再有一刻钟就该入夜了。
茶客们陆续结账离开,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常来的狐人少女,临走前跟离道了声“明天见”,离点点头,然后开始收拾铺面。
他把茶盏一只只收回托盘,把点心碟子叠起来,把茶罐按大小排列整齐。
博古架上的青釉香炉里沉水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余烟袅袅,在空气里画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线。
然后他感觉到不对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
他的直觉,那个在两千年的修行中被千锤百炼,刻在骨头里的警觉,忽然毫无预兆地拉响了警报。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抬起头,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窗外,天光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暗下去。
不是入夜的暗,不是那种从橙红到深蓝的自然过渡,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部遮住了光源的暗,像是有人在穹顶外面盖了一块遮天蔽日的黑布。
巷子里的路灯提前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投下的影子却比平时浓得多,浓到像是在地面上泼了一摊墨。
离推开竹帘,走出茶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穹顶。
然后他看见了。
那颗死星。
那颗他之前在星槎海观测过的暗红色行星,那颗纠缠着滔天妖邪气息的死亡星体,正悬在穹顶之上。
它太大了,几乎遮住了小半边天空,暗红色的星体表面纹路清晰可见,那些蠕动的黑气像是静脉血管一样布满整颗星体,在暮色中缓缓跳动。
但不对。
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明白这颗死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苍城仙舟明明已经跃迁了....
跃迁的距离是以星域为单位计算的,就算这颗死星在跃迁之前就已经在靠近,也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追上一艘跃迁中的巨舰。
这不合理。
他的思绪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从巷口的方向传来的尖叫,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猛地掐断在喉咙里。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面上。
离转过头,然后他看见了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一幕。
巷口路灯下站着一个男性仙舟民。
他弯着腰,双手抱着自己的头,五指用力到关节泛白,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后背正在不自然地隆起,肩胛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衣料被从内部撑裂,露出底下正在快速变异的皮肤——那皮肤不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枯槁的、布满裂纹的灰褐色,裂纹之间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最后,是一点金黄色的枝丫在其身上蔓延。
他抬起头,离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的表情,五官扭曲移位,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借着他的嘴在咆哮。
魔阴身。
离认得这个词,他在那本仙舟史书里读到过。
长生种的宿命诅咒,寿命过长导致的认知崩坏,记忆堆积如山,意识被压垮,最终堕入无差别的疯狂。
书上描述的症状跟眼前这个狐人一模一样,身体异化、神智丧失、攻击一切活物。
但书上说的是“长期积累”的结果,是长生种在数百上千年寿命中缓慢累积的记忆毒素,不会突然发作。
而这个仙舟人刚才还好好的,几分钟前还坐在他的茶馆里喝了一杯茉莉花茶...
不是自然发作的魔阴身。
离的目光重新抬起来,望向穹顶上那颗暗红色的死星。
是它,那些妖邪的气息,那些蠕动在星体表面的黑气,正在透过穹顶往下渗透。
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辐射,正在无声无息地侵蚀这座巨舰上的每一个长生种。
巷口又传来几声尖叫,更多的人开始出现异常。
有人跪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有人踉踉跄跄地撞倒了垃圾桶,还有人直接扑向了身边最近的活人,指甲变得又长又尖,泛着不正常的黑光。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某种腐臭的甜味,让人闻了就想呕吐。
然后一道刀光劈开了暮色。
那刀光极快极利,几乎是无声地划过空气,将那个正在扑向路人的魔阴身拦腰斩断。
黑色的液体喷溅在青石板路面上,嘶嘶地冒着烟。
刀光之后,一个穿着银灰色轻甲的云骑军士官从巷口拐角处走了出来,单手持刀,刀身上还滴着黑色的粘液。
他身后跟进来一整队全副武装的云骑军,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密封面罩,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第二个、第三个异化的仙舟民被迅速清理,刀刃与骨骼相撞的声音短促而沉闷,每一声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音量,不想引起更大的恐慌。
更多的云骑军从各个方向涌进东四区,有条不紊地封锁街道、疏散人群、处理异化体。
像是一场早有准备的行动,离从他们的反应速度判断,云骑军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
“所有居民听令!”
领头的士官提高了音量,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共振,“立即返回室内,关闭所有门窗,在日出之前不得外出!重复,立即返回室内,关闭所有门窗!”
离站在茶馆门口,垂下的门帘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与那位领头的士官对视了一眼,那人目光凌厉地扫过来,离微微点头,退后一步,将竹帘放下,关上了停云馆的木门。
门闩落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格外清脆。
离背靠在门上,闭了一会儿眼。
外面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渐渐被云骑军的脚步声和刀刃声压制下去,但空气中那股从死星渗透下来的妖邪气息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浓。
他睁开眼,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
他走到窗前,透过竹帘的缝隙往外看。
穹顶上的那颗暗红色星体依旧悬在那里,无声无息,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而窗外那些被斩杀的异化仙舟人倒在地上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黑色的液体从伤口中流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溪流。
离看着那些黑色的液体,嘴角微微抿紧。
那不是魔阴身的症状。至少,不完全是。
魔阴身是认知层面的崩溃,身体异化只是副产品。
但他刚才亲眼看到那个人发作的全过程,从正常到异化,不过短短几十秒。
那种速度,那种从外部被强行诱发的方式,更像是....妖邪侵体。
他放下竹帘,走回柜台后面,弯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只狭长的红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符纸。
不是黄色的符纸,而是他用自己的灵力浸过的白色绢帛。
每一张都画着朱砂的符文,纹路曲折而流畅,在黑暗中隐隐透着极淡的清光。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做的第一批平安符。
数量不多,只有十几张,本来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他从中取出三张,夹在指间,走到门口,将符纸贴在门框内侧。
然后又取了三张,贴在每一扇窗户的合缝处。
符纸接触木框的瞬间,朱砂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但整个茶馆里的空气忽然变了,那股从外面渗进来的妖邪气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像是一片清水隔开了一滴墨,泾渭分明。
离退后两步,环顾了一圈。
小小的停云馆,六张桌子,博古架上的茶罐,窗边那张空着的桌子,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清气之中。
这层屏障撑不了多久,但他也不需要撑太久。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他在这艘巨舰上嗅到过令使的气息,也感受过那位巡猎星神垂落的目光。
如果连这些都挡不住那颗死星,那他这几张符纸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至少,这座小茶馆里的人是安全的。
离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仙舟史书,就着香炉里最后一丝余烟,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能保住自己就行....
但...
“兰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