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舰靠岸时的震动比跃迁轻得多,只是一阵低沉的闷响从舱壁深处滚过,像是什么庞大的机械结构在最后一次咬合。
走廊里的广播响了,那个平稳的女声宣布着靠港完成的通告,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
离站在休息室的舷窗前,看着窗外罗浮仙舟的港口轮廓缓缓逼近。
比起苍城,罗浮的港口更大,更密集,泊位上停满了各色星槎和战舰,港口的引航灯在星海中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像是给这艘巨舰镶了一道金边。
他转过身。
兰裳还歪在折叠椅上,尾巴搭在膝盖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还在流口水,大概在做梦...
以他对她的了解,多半是在梦里数巡镝。
镜流靠在他刚才坐的椅子扶手上,白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小脸,手指还保持着攥袖口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抓到却还是攥得紧紧的。
离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们,没有出声。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两个人,一个是认识了一个多月的救命恩人现在还了人情,只能算是茶客。
而另一个,是认识了十几天的孩子,却都在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他需要确认“她们是否安全”的对象。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两千年里他独来独往惯了,偶尔与人同行也不过是短暂的结伴,事了拂衣去,从不回头。
现在他不仅回头了,还站在这里等她们睡醒。
他的指尖动了动,像是想把这种软弱的情绪从身上弹掉,但最终只是将双手背到身后,走到兰裳面前,俯下身,指尖在她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丝极细的凉意从他的指尖传过去,不刺骨,不伤人,恰到好处地在她肩头扩散成一小片清凉。
“我们到了。”
兰裳颤了一下,狐耳猛地竖起来,尾巴从膝盖上弹开。
“知道了知道了!”
她条件反射地坐直,揉了揉眼睛,然后低头看到了自己肩上那根还没收回去的手指。
她的反应快得惊人,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朝离的手背捏过去。
但离收得更快,手指在她捏到的前一瞬滑回了袖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预判了她的所有攻击路线。
兰裳捏了个空,牙齿磨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是你先动手。”
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镜流也被兰裳的声音惊醒了,从椅子扶手上直起身,揉着眼睛,白发乱糟糟地翘着。
她看到离站在面前,第一反应不是开口说话,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空的。
她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安静地走到离旁边,重新攥住了他的袖口。
“等等将军会召见我。”
离没有低头看她,只是让那只手继续攥着袖口,“你们去做登记就好,幸存者身份核验,应该就在港口的临时安置处。”
“然后呢?”
兰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离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女,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不是走到门口停住,是走了两步就停住了,像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忽然粘住了他的鞋底。
镜流攥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他的袖子被拉得微微绷直。
“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声音依旧是那副平稳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对了,镜流不是一直想学剑吗。”
他的目光落在镜流身上,“那位剑首,她只是看上去冷,你带着镜流去求她,她不会视而不见。”
兰裳抱起双臂。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视而不见。”
“她看镜流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样。”
离说,“她对我有防备,但对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没有,镜流的身世是核实过的,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一个能当上剑首的人,就算不教,也不会不管。”
兰裳沉默了一瞬。
她不得不承认离对人心的判断一向很准。
“那要是她不吃这套呢?”
“那就花钱。”
离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大不了再贿赂贿赂?你兰大老板手里最不缺的就是巡镝,对吧。”
“你这家伙。”
兰裳嘴上嗔怪着,眉头却不自觉地舒展开了一些。
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有从离脸上移开,她认识他一个多月,太清楚他说话的节奏了。
他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过于刻意。
而“很快就回来”这种话,上一次他说的时候还是在星槎海港口,说完就把她打晕了送走。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救回来的人,什么样我还不清....”
她的话没说完。
离的身影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不是走掉,也不是飞走,是直接消失了,像是被空气吞掉了一样,原地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寒气,在应急灯的橘光下飘了几息就散尽了。
兰裳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五指徒劳地收拢,攥住了一把冷空气。
“....混蛋。”
她收回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发着抖。
镜流站在她旁边,还保持着攥袖口的姿势,手里攥着空气,袖口上残留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血色的大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慢慢收进袖子里,像是把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藏进了抽屉最深的角落。
兰裳看着镜流,心里的火气被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红眼睛浇灭了一大半。
她蹲下身,把自己放到跟镜流平视的高度,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那个剑首有什么好的,她还不一定有离的剑法好。”
她说,语气是那种哄孩子时会刻意调整的轻柔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在说服镜流,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就算罗浮不收留我们,我们还可以去曜青,朱明...你听说过朱明吗?那边的玉料是全联盟最好的,我以前跑商的时候去过一次,整条街都是玉器铺子。”
“再不济,我们也可以找一个没人的星球,盖一栋房子,种一片茶树,离不是喜欢喝茶吗,我们可以给他种...”
“我是说,我们可以自己种。”
她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耳朵瞬间红了半截。
但镜流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兰裳不知道这孩子的沉默是因为信任还是因为跟她一样在硬撑,但她不想深究。
她站起来,牵起镜流的手。
“走吧,先去登记,不管那个混蛋什么时候回来,总得有个地方让他能找到我们。”
镜流攥紧了她的手,又点了一下头。
离的身影出现在将军府外院的门廊下。瑶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装束,依旧是墨蓝与灰黑为主,但衣襟上加了一条银灰色的束带,腰间佩了一柄制式长剑。
她看到离从虚空中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跟上来。
将军府的外院很开阔,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离叫不出名字的常绿乔木,树干笔直,叶片在人工天幕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巡逻的云骑军三人一组,步伐整齐地从廊下走过,看到瑶星便齐齐行礼,目光扫过离的时候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戒备的气息,是那种在战场上见到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时,身体本能的收紧,手指下意识地靠向兵器,呼吸微微屏住,然后又强制自己放松下来。
离没有看他们。
他能感知到这些人的情绪,像一圈无形的涟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警惕的频率,但更多的是困惑。
一个浑身散发着丰饶气息的人,被剑首亲自领着穿过将军府,这场面确实不好理解。
他跟着瑶星穿过两道内门,走进一间宽敞的议事厅。
厅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仙舟联盟的星域图。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星域图前,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罗浮将军的制式战袍,肩章上的金色云纹徽记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他的胡子修剪得不太整齐,发梢也有些翘,像是一个不太在意仪表,但每次出门前都会被副官按着整理一遍的人。
“哈哈,之前就听瑶星说过苍城有一位剑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转过身,声音粗犷洪亮,震得长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颤了颤,“我是腾骁,罗浮现任将军。”
离站在原地,看着腾骁朝他大步走来,伸出一只粗糙厚实的大手。
那只手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离注意到他的虎口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子,宽厚且覆盖半掌,看起来是个使关刀的高手。
一个与丰饶敌对的将军,居然会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丰饶行者握手,这不亚于巡猎和丰饶谈恋爱。
但离没在意,只是伸出手,握了上去。
“离。”他说,就一个字。
腾骁握手的力道很大,但收得也很快,像是怕自己手劲太大握疼了客人。
他一边松手一边上下打量着离,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见到高手时的欣赏,有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还有一丝藏得不太好的尴尬。
那双眼睛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天花板,又扫回来,像是背课文前看了一眼小抄。
离在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眉毛。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的人太多了。
这种眼神他认得,有人在来之前给他编了一套词,他没背熟。
但离懒得点破。
愿意费这个心思编一套寒暄词,至少说明对方的姿态是友善的。
比起那些一见面就拔刀的人,这位将军已经算很有诚意了。
瑶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议事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腾骁显然是松了一口气,没有第三者在场,他就不用继续背那些文绉绉的词了。
他拍了拍离的肩膀,力度像在拍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战友,然后往内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别在这儿站着,里面说话。”
他迈开大步就往内院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半是抱怨半是自嘲的语气说道,“刚才那段开场白是木祁写的,就是之前你见过那个小家伙,我不擅长这种文绉绉的调调,你别介意。”
离跟着他的步伐。“没关系。”
腾骁见他没在意,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步伐迈得更大了。
两人穿过一道半月形的拱门,走进将军府的内院。
内院比外院安静得多,没有巡逻队,没有幕僚,只有一个不大的庭院,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松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
桌上搁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茶盏是粗陶的,没有花纹,质朴得跟将军府的气派不太搭调。
腾骁在石桌前坐下,也示意离坐下,然后自己先灌了一杯茶,灌完了才想起给离倒了一杯。
“瑶星跟我说了你的事。”
腾骁放下茶壶,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是坦诚的,甚至带着几分不加修饰的直率,“苍城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在战场上帮了我们的舰队,还救了两个幸存者,这些我都知道,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离的眼睛,“你身上的丰饶气息,我也闻到了,瑶星说你是被丰饶瞥视过,不是主动走的丰饶命途,我相信她的判断,但作为罗浮的将军,我必须亲自跟你谈一谈。”
“虽然我们都是丰饶赐福下的人,但我们在骨子里对丰饶,对孽物们是带着恨意的。”
离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腾骁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刻意施加威压,语气就像在跟一个地位对等的人讨论一件需要解决的正事。
这种坦率让离觉得舒服。
“我们是同胞,以巡猎的名义,我不再深究你的身份。”
“但同样的,你体内不亚于我的丰饶气息,我希望你能收敛的更彻底一点,这对大家都好。”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腾骁见他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
“行了,正事说完了,剩下的...”
他往石桌上一靠,用一种跟体型不太匹配的随意姿态托着下巴,“你打算在罗浮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