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时间把人送过来。”
瑶星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紫砂茶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手将垂在肩侧的黑发拨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枚极小的银色耳钉,离之前一直没注意到,大概是被头发遮住了。
“不过提前说好,我下手可重。”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剑首式的平稳清冷,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抛去了冷硬外壳的瑶星,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亲近的意味。
离看着她的脸,心里没由来地抽了一下。
不是心动,而是一种类似于“原来她也会这么说话”的意外感。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见猎心喜,毕竟在苍城仙舟之后认识的那几个能正常交流的人里,腾骁太吵,木祁太憨,兰裳太黏,镜流太小。
瑶星大概是第一个能跟他在同一个频率上对话的人。
“一切由你,我绝无异议。”
离站起身,微微颔首。
“真的?”
瑶星抬起眼看他,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离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发现瑶星这个人跟她的剑法大概是一个路数,表面上端端正正、一派宗师风范,实际上每一招都藏着几个变式,趁你不备就戳你一下。
但瑶星能这样,大概率是把他当朋友了,也挺好的。
于是离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跟她纠缠,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瑶星望着他的背影,白发垂在身后,腰细身长,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根节拍上。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来,端起茶杯,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剑首模样。
只是在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没人看见她的笑意在茶水里漾了一下。
从止茗轩出来,离没有急着回家。
他重新掐了个弊目诀,在长乐天的街巷里不紧不慢地逛了一圈。
长乐天的布局比苍城的商业区要复杂得多,主街之外还有好几条岔出去的小巷,每条巷子都有不同的主题,一条全是小吃摊,一条专卖星槎配件,一条是成衣铺子和布料行。
他的记性向来很好,走过的路一遍就能记住,绕了一圈下来,已经能把长乐天的主要街巷在心里画出一张简略的地图。
逛到主街尽头的时候,他路过一家甜品铺子。
铺子不大,门脸刷着暖黄色的漆,橱窗里摆满了各色糖果和糕点,门口围着一群小孩,有狐人也有仙舟人,个个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眼巴巴地盯着老板手里正在往上淋糖浆的琼实鸟串。
离不怎么爱吃甜食,在苍城茶馆里备的点心多半是为了配茶,自己几乎不碰。
但他看见那些小孩接过鸟串时脸上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还没咬下去就已经在笑了...
他忽然想起了腾骁说的话。
“明明心里疼那丫头疼得要命,嘴上非要说没有为人师的觉悟。”
他当然不是被腾骁说动了。
他只是路过,看到有小孩在买,顺便带两串回去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带两串,镜流一串,兰裳一串,免得以兰裳的性子看到他只给镜流带,又要闹。
他倒不是怕兰裳闹,只是她闹起来确实挺闹心的。
他就这么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柜台前,排出几枚巡镝。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弊目诀还挂着,老板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平平无奇,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于是利索地包好两串琼实鸟串递过来,连招呼都没多打一个。
离接过油纸包,转身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竹林的沙沙声依旧,水池里的石头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叫着。
兰裳还没回来,大概还在天舶司跟那些官僚磨航线的事。
正厅的门虚掩着,离伸手推开,还没来得及迈过门槛,一个白色的团子就从厅里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力道不小,撞得他往后退了小半步。
镜流的脸埋在他腰侧,两只手紧紧攥着他外袍的衣料,白发因为他刚才走路的微风还在轻轻飘着。
离低头看着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白色脑袋,空着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对于这种亲密的拥抱,他已经慢慢脱敏了。
一开始是浑身不自在,狐妖天生对肢体接触敏感,所以两千年来他主动碰过的活物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镜流从苍城废墟里攥住他袖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用一种极其固执的方式向他靠近。
攥袖口,钻被窝,扑进怀里,每一次都往前推一点点边界,推到他觉得差不多该喊停的时候又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待着,让他喊不出那个“停”字。
现在他不但喊不出来,甚至开始觉得这种温热中带着点竹叶清香的拥抱,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排斥。
镜流从他怀里仰起脸,鼻尖动了动,目光精准地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
“老师,这个是...”
“给镜流带的。”
离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镜流没有接。
她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仰着头看他,那双赤瞳里写着三个字。
离跟她对视了一息,然后明白了她要什么。
他的手指在油纸包上轻轻叩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倒不是不愿意叫....
只是这两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让他不太习惯的亲密感。
以前在九州,他都是叫全名,也没有用这种亲昵的称呼叫过任何人。
唯一一次用类似的语气叫镜流还是在苍城废墟里把她打晕之前,但那次情况特殊,说完就把人送走了,来不及觉得别扭。
现在大白天站在自家院子里,小姑娘仰着头看他,等着他叫她的名字,这场面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被一只小狐狸一点一点地套牢。
他最后还是服了软。
“....流儿。”
镜流这才伸出手,接过油纸包。
她低头拆开油纸的动作很小心,没有撕破纸边,沿着折痕一层一层地打开。
然后她咬了一口琼实鸟串,糖浆在嘴里碎开,甜味涌上来,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离看着她的表情,一时间分不太清楚这是真是假。
这孩子太擅长把情绪藏起来了,害怕的时候不说话,难过的时候不哭,高兴的时候也只是微微眯一下眼睛。
不像兰裳,高兴就摇尾巴,生气就炸毛,什么情绪都写在身上。
镜流不是,她的所有情绪都被压在那双平静的赤瞳底下,偶尔露出一点,也是极淡极淡的。
不过,分不清楚也没关系。
不管她是真的开心还是为了让他放心才装作开心,至少现在她可以依赖他。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晚餐的时候兰裳才回来。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脚步声也比平时快了半拍,离在厨房里炒菜,光是听脚步声就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
果然,兰裳进了正厅往椅子上一坐,尾巴啪地拍在椅背上,狐耳半垂着,嘴角往下撇着。
她面前摆了一碗离刚端上来的红烧豆腐,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叹了口气。
离没有问。
他知道兰裳的脾气,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可以憋一整顿饭不说,但如果他想听,她吃完饭一定会自己开口。
“镜....流儿找到师父了。”
离夹了一筷子青菜,用这个开场白打破了沉默。
兰裳抬起头,眼睛里的低落被暂时压下去,换上了一丝好奇。
“谁?”
“瑶星。”
“那个剑首?”
兰裳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狐耳从半垂状态猛地竖起来。
她认识瑶星,虽然只是在舰队上远远见过一面,但剑首的名号在罗浮谁不知道。
那种级别的人物,放在天舶司的谈判桌上都得坐主位。
离说瑶星同意了,这就意味着镜流以后就是剑首的徒弟,地位水涨船高,将来不管是进云骑军还是入神策府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怎么同意的?多少人求着她收徒她都不收,你过去说了两句她就收了?”
离端起饭碗。
“只是问了一下。”
兰裳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去色诱剑首了?”
离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手在兰裳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剑首看出来了流儿的天赋很好,就收了。”
离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再瞎想你明天去外面睡吧。”
兰裳捂着额头,狐耳往后趴了趴,但尾巴还在身后不服气地甩着。
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镜流身上,这小崽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离左手边,端着小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腮帮子鼓鼓的,米饭一粒都没有掉在桌上。
离刚才替她出头的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但咀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几分,像是在含着一颗糖不舍得咽下去。
“你是大人,跟小孩置什么气。”
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兰裳看到了他的眼神,那双血色的瞳孔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她忽然意识到,离跟她们住在一起不过两三天,却已经习惯了这种三人围坐一桌吃饭的模式。
他会下意识地照顾所有人都情绪,会注意到她心情不好然后用一种不戳破的方式转移话题,会把最好吃的那道菜留到最后,然后被镜流和兰裳一人一半夹走。
这种下意识的照顾太过自然,自然到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
但兰裳察觉到了。
她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端起碗继续吃饭。
“小孩?”
她含含糊糊地在心里嘟囔着,“你是没见过你那‘流儿’盯着你看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但这话她没敢说出来,只是用米饭堵住了自己的嘴。
她懒得跟离说镜流的小心思,说了也没用,这只看上去应该祸乱众生的狐妖,在某些方面迟钝得令人发指。
然后她就把矛头转向了更实际的问题。
“那镜流是不是得去剑首府住着?”
兰裳放下碗,拿起筷子指了指镜流,“我听说以前的剑首收徒都是要住在一起的,方便教导。”
镜流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那双赤瞳从兰裳身上移到离身上,筷子还悬在那里,菜也没夹,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
离看了镜流一眼。
他知道这小崽子在想什么,她不是不想学剑,她是不想离开这里。
苍城之后,她对“离开”这个词的敏感程度大概仅次于“骗子”。
他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语气平淡地说,“也不用,每晚回来也可以,又不是云骑军。”
镜流悬在半空中的筷子重新动了。
她夹了一片青菜放进碗里,动作平稳而自然。
只是低头的时候,垂下的白发遮住了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现在镜流可以安心吃饭了。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瑶星站在腾骁的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锐利。
腾骁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今晚的第三杯茶,面前的兵书已经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摞他拖延了一天终于开始批阅的公文。
瑶星进来的时候他刚批完最上面那份天舶司的加急文件,正揉着太阳穴缓神。
“你让他来的?”
瑶星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是质问还是普通的询问。
腾骁放下揉太阳穴的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咽了下去。
“这不是为了拉近我们的距离嘛。”
他靠在椅背上,虎目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坦然,“你看,离是苍城来的,跟罗浮没有任何渊源,你跟他之间又都是冷性子,不找点事让你们搭个桥,你们能在同一栋楼里待三年不说话。”
“再说那女娃一看就是个好苗子,白发赤瞳,跟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厉害角色,你的剑术有一个传承人不也挺好?”
瑶星盯着腾骁看了好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离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人,也当然知道镜流是个好苗子,但腾骁这种替你安排好一切的的行事风格,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看穿了。
“你倒是会替我们着想。”
她如此说着。
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下沉了几分。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多管闲事。
腾骁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这不也是为了你们好,再说了,离长的这么漂亮,你带镜流的时候他肯定会来的。”
“你不看新闻么?人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就真的不想多了解了解?”
“再说了,这狐狸精的很,一般人连看都不让.....哎我的茶啊!”
瑶星转身就走,只留下腾骁被冻住半截的桌案和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