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拜师成功之后,兰裳的商行也重新开了张。
三条航线批下来两条,剩下一条等补充材料,以兰裳的本事,补个材料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在罗浮注册了新商号,把苍城带出来的几个老部下重新召集起来,又招了几个罗浮本地的船员,没出一个月,第一艘商船就从罗浮商港驶了出去。
离的生活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不开茶馆了,就每天去神策府上班。
腾骁给他安排的侧室不大不小,一张紫檀木办公桌,一把高背椅,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仙舟联盟近百年来的战报汇编和战略态势分析报告。
他花了大概两个月把这些报告通读了一遍,又花了两个月把罗浮周边的星域地图和航道节点全部记在脑子里。
剩下的时间就是日常巡逻调度和情报分析,看看周遭有没有可疑的迹象,判断哪些可能是丰饶民的先遣侦察船,哪些只是迷航的化外民商船,然后调配云骑军去清理孽物。
策士的工作比他想象中清闲。
没有战事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都待在侧室里看书,看到日头西斜,把处理完的文件往桌角一摞,起身回家。
腾骁偶尔会端着茶过来串门,每次来都要对他的工作方式感慨一番,“你这人,泡茶不行,工作效率倒是高得很。”
离懒得纠正他,神策府谁都知道腾骁自己泡的茶才是真的烂透了。
兰裳常年在外跑商。
商行刚开张那段时间她还天天回家,早上出门前跟离抢厨房,晚上回来跟镜流抢离旁边的座位。
但商行的业务一旦走上正轨,她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弹珠,再也停不下来了。
今天在曜青签供货合同,明天在朱明看玉料样品,后天又跑到方壶去跟当地商贾谈航线分成。
除了逢年过节,她基本上都不在家里,不过她每天都会打玉兆视频过来。
时间不一定,有时候是大半夜,她刚卸完一船货,灰头土脸地坐在码头边上,背景里是货运星槎的引擎轰鸣。
有时候是大清早,她端着一杯清茶,坐在商船的舷窗前,阳光透过舷窗打在她脸上,狐耳在光影里微微发亮。
“离老板,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是她每次视频的标准开场白。
“白色。”离的标准回答。
“拍一张我看看。”
“昨天不是拍过了。”
“那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
离本来不想给。
自拍这种事情,他还是有些抵触的...
他真是觉得一个大男人对着玉兆拍自己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兰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玉兆屏幕盯着他,狐耳半垂,尾尖在镜头边缘一闪一闪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活脱脱就是一只在讨零食吃的小狐狸。
他第一次没扛住,对着自己拍了一张发过去。
照片拍得很随意,背景是神策府侧室的书架,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发垂肩,表情冷淡,像是被人欠了二两茶叶。
兰裳收到之后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每一条的字数都在递减,但感叹号的数量却递增。
然后她就开始了无休止的索要,每天都要,今天要侧脸,明天要背影,后天要在竹林边拍的,大后天要端着茶杯的。
离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填不上的坑。
而镜流,则是每天练完剑之后回家。
瑶星是个好师父。
从第一天起她就没有因为镜流年纪小而有任何迁就。
剑首府的演武场上,镜流每天从早站到晚,练基础剑架的时候胳膊上绑着铅块,劈砍的动作重复上千次,汗水把衣领浸透又被太阳晒干,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瑶星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竹条,姿势不对就抽一下,不重,但声音脆亮,足够让人记住这个教训。
晚上离把人接回家,看到她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的痕迹,眉头会微微皱一下。
但他从来不问疼不疼,只是在给她盛饭的时候多舀一勺肉,然后把活血化瘀的药膏搁在她房间门口。
或许是长大了,又或许镜流的本性就不是低沉的人。
在苍城的时候她像一块被冻住的水,安静、透明、没有任何波澜。
但到了罗浮之后,有了师父,有了老师,有了一个固定亮着灯的院子,她开始慢慢融化了。
镜流慢慢开始主动展露出原本开朗的一面,会在兰裳打视频的时候凑到离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屏幕里的兰裳轻轻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安静的,跟离待在一块的时候尤其如此,一大一小两个白发身影坐在正厅的竹椅上,一个看书,一个擦剑,半天不说一句话。
她身上慢慢浮现出了一种与离极其相似的气质....清冷,但不冰冷。
像是一柄被好好磨过的剑,剑刃锋利,但剑柄握在手里不会觉得凉。
一开始的两年,镜流还能每天晚上偷偷溜进离的房间。
瑶星那边练得再累,她洗过澡换好睡袍,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轻车熟路地推开离的房门,钻进被子蜷在他身边靠墙那一侧。
离醒着的时候会往里面挪一挪给她腾位置,睡着的时候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夜袭,后面甚至连门闩都不上了,反正上了也挡不住,这小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用剑尖挑门闩,手法利落得连她师父看了都得夸一句有天赋。
但三年之后,镜流开始进入青年期,身量拔高了一截,轮廓也渐渐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
离看到了镜流的成长。
于是那天晚上她又推开离的房门,离没有像往常一样往里挪。
他坐在床边,含光剑横在膝上,抬起眼看着她,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以后晚上回自己房间睡。”
镜流站在门口,赤着脚,睡袍的袖口宽大得遮住了整个手掌。
“为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以前不是也....”
“以前你小。”
离打断她,站起身,把含光剑挂在腰间,“现在不一样了。”
镜流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门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她自己的房间方向去了。
离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她没有折返,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赢了。
第二天晚上,镜流又推开了他的房门。
没有穿睡袍,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白发用发带高高束起,手里提着她自己的剑。
那是瑶星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剑身细长,剑格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流云。
她站在门口,赤瞳在月光下泛着安静的光。
“老师,请赐教。”
离看着她手里的剑,微微挑眉。
他当然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腾骁跟他念叨过一百遍,“拒绝人的时候要委婉一点,尤其是拒绝在意的人”。
他当时觉得腾骁说的是废话,但此刻看着镜流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他把“你在想什么”这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
他带着镜流走到狐苑的演武场。
这处宅子是腾骁赐下的,离住进来之后在院子里多开了几丛竹子,但演武场始终保留着。
他把含光剑从腰间解下来,反转剑柄,递到镜流面前。
镜流愣了一下。
“用这个。”
离说,然后他右手一翻,凝出一柄霜剑。
剑身上逸散着缕缕寒气,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这是他极少在别人面前使用的权柄,纯粹由风雪凝成的剑,没有实体,却比绝大多数神兵都锋利。
“让我看看你这几年学了什么。”
镜流接过含光。
剑柄上还残留着离手心的温度,那温度很淡,但贴在她掌心里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双手握住剑柄,摆出瑶星教她的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重心微沉,赤瞳紧盯着离。
然后她出剑了。
纯粹的剑术比拼。
离把自己肉身的力量压到与镜流相当的水平,不用风雪权柄,不催动含光的寒气,只用剑招。
但说到底他还是青丘九尾,肉身的强度即便只有全盛时期的一半,力量,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
再加上他两千年的阅历,见过的剑招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镜流的每一剑在他眼里都清晰得像是慢放。
他只用了七成力量,就轻松找到镜流的破绽,在她中门露出一道空隙。
离侧身切入,霜剑在她剑身上一搭一引,然后反手用剑脊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
镜流的重心瞬间被带偏,整个人仰面倒下去,还没等她做出受身翻滚的动作,离的膝盖已经压住了她的腰带。
“如此孱弱...”
“不过你还年轻。”离的声音很平静。
镜流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着,白发散落在青石板上。
她抬头看着离,他单膝压在她身前,白发垂下来几乎扫到她的脸颊,月光从他身后打下来,在他周身镶了一圈银色的轮廓。
她输了,但她没有垂头丧气,也没有委屈,只是用那双赤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等我超过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就可以了吗。”
离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没想到这妮子还贼心不死。
但他又想起了腾骁那张“我跟你说过吧”的嘴脸,到了嘴边的那句“不行”被他硬生生绕了个弯。
“等你什么时候能超过我了再说。”
他如此说着,算是既保留了退路又给了镜流一个盼头,离在心里给自己的措辞打了个不低的分数。
但镜流却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只要自己能打过离,就可以独自一人,站在他的身边。
她眨了一下眼,然后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赤瞳里亮起的光比演武场四角的夜灯都亮。
离从她身上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转身走回正厅。
他没有看到镜流站在演武场中央,低头看着手里的含光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那片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位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此后的每一年,镜流都会用自己的剑术挑战离。
第一年,离还能坐在石凳上等她攻过来,挡掉几招之后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然后在二十招之内结束战斗。
第二年,他需要在她出剑之前就从石凳上站起来之后才能找到破绽。
第三年,她学会了瑶星教她的云骑军制式剑法的所有变式,又将离偶尔在演武场上独自练习的九州剑招默默记在心里,融合成了独属于她自己的剑路。
离开始需要认真对待了。
第四年,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在纯粹的剑术比拼中保留实力,如果不用八分力,破绽就会轮到他身上。
第五年,势均力敌。
第六年,他开始感到吃力。
镜流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锐,像是一株被他亲手浇灌的藤蔓,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攀上他这棵老树。
但他一直隐藏得很好。
每次比剑结束,他的呼吸都不曾乱过,握剑的手也没有一丝颤抖。
他会点点头,用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语气说一句“有进步”,然后把含光剑从镜流手里接过来,转身走回正厅,背影从容得像是刚才只是陪隔壁小孩玩了一场。
镜流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含光剑柄上的余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处,赤瞳里翻涌着某种越来越复杂的情绪。
她是追着这个背影长大的。
小时候在苍城茶馆里,她坐在窗边看着他擦茶壶,那个背影清瘦而清冷。
后来在苍城废墟里,她攥着他的袖口跟着他穿过满地冰碴的巷子,那个背影沉稳而无畏。
再后来在罗浮的狐苑里,他每天送她去剑首府,又在晚上把她接回来,那个背影在晨光和暮色里来回切换,切着切着就切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她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看过这个背影,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觉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她这些年在剑首府的演武场上磨出来的观察力,有一半是用在了看离身上。
但她没有说破。
她知道说了他也不会承认,于是她只是把这份发现收进心里,放在那个专门存放与离有关的所有细微之处的抽屉里。
第七年的春夜,离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握着凝出的霜剑,剑身上的寒气在月光下流转。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下一次比剑,他可能没办法在纯粹的剑术上战胜镜流了。
虽然他的修为依旧比她高出不止一个量级....但剑术是剑术,是脱离了灵力、虚数能、狐妖天赋之后,两个肉身凡胎之间的纯粹对决。
在这一点上,镜流已经追到了他的脚尖前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镜流,她正双手握着含光剑,剑尖斜指地面,赤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夜风穿过竹林,吹起她的白发,几缕发丝拂过剑身,被含光剑上残留的寒气冻成了细小的冰丝。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攥着他袖口不肯松手的孩子了,也不是那个深夜偷偷钻进他被窝的小不点。
她长高了,肩膀变宽了,握剑的手不再有半分犹豫,站在他对面的时候不再是仰视。
但她看他的眼神始终没变....
离把霜剑换到左手,抖了个剑花,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来吧。”
结果显而易见。
法术侧的狐妖,怎么会赢得过真正的剑修。
只不过这次被擒住手腕的人换了,被按在地上的人也换了。
两人同时停住。
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得两人的白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镜流握剑的手很稳,但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赢了。”
离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镜流用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跟七年前他按住她的姿势完全对称。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混着她自己的气息一起涌进她的鼻腔。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做到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衣料在他肩头留下五个浅浅的凹痕。
离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一层跟含光剑出鞘时极其相似的冷光。
他这一次没有收回含光,只是站起身,头也没回的走进竹林。
“利刃含光,越千年而不朽,英桀荟萃,纵万古也流芳。”
“她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