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舰桥的栏杆边又聊了一会儿。
兰裳难得跟其他女人谈起离的爱好,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在苍城,她把离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生怕被哪个狐人姑娘多看了一眼。
现在她倒是大大方方地跟瑶星分享,语气像是在聊家里那只脾气古怪的老猫。
看玉兆上的奇闻轶事,喝点茶,偶尔做做糕点,喜欢吃恐鸟翅根和豆腐。
下雨天会坐在窗边发呆,竹林里有笋的时候会多挖几颗回来炒。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先摸一下枕头底下有没有被镜流塞了字条。
瑶星听着。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栏杆边。
兰裳说的那些细节像一捧被阳光晒过的水,不急不缓地浇在她心底那片干涸了很久的土壤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悄悄地发芽。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兰裳对自己的善意...像是在分享某种共同珍贵之物的坦诚。
这种感觉很奇异,像是得到了谁的认可似的。
她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认可...剑术上的,军功上的,品行上的。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谈论家人的方式把她拉进了一个圈子,没有明说,却比任何明说都更让她觉得被接纳。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
甚至她的心里还有些喜意,淡淡的,像是止茗轩里离泡的茶,回甘慢慢涌上来。
两人分开之后,瑶星没有回剑首府,而是去了旗舰指挥室。
腾骁现在的状态跟一年前完全不同,不再亲自带兵冲锋,而是老老实实地坐镇旗舰,面前的战术桌上悬浮着整片星域的实时态势图,密密麻麻的光点标注着三方联军与敌军的兵力分布。
他在等待另一艘仙舟的汇合,等三大仙舟会师之后再发动总攻,一举击破慧骃、步离人与视肉的三方联军。
瑶星推门进去的时候,腾骁正埋头研究一张陨石带附近的局部星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虎目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瑶星,看起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瑶星没有回应这个评价,只是在战术桌对面站定,开口将兰裳的事如实告知。
高速护卫舰的转让,一巡镝的象征性价格,那份以离的名义签发的战时征用令,以及兰裳本人已经以志愿医士的身份入驻了旗舰医疗舱。
腾骁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支援的护卫舰是以离的名义送出,又是随军驻扎一线,又是物资支援,这样一来仙舟联盟的高层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的手指在星图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曜青不缺支援的这些物资,兰裳也清楚这些物资算不上太大的帮助。”
“但有态度就够了,战功加上物资支援,这样一来她们也就没理由再调走离了,对吗?”
最后两个字她是对着腾骁说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分。
她在试图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不是作为剑首向将军求证战术判断,而是作为瑶星本人,想要从信任的上司口中听到一句让她安心的保证。
腾骁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三大仙舟很快就会汇合,解决完这里,不说元帅是否真的会召见他....就是月御那丫头,你能保证她不会吵着过来拜访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瑶星最不想面对的那个可能性上,“我们拦得住吗?”
瑶星沉默了。
她想起离在止茗轩跟她分析过的那些话了...
月御刚上位,威望不足,手上缺人,在苍城晚宴上见过离一面。
一个刚继任天机将军的年轻狐人,看到战场上横空出世的丰饶令使兼首席策士,亲自跑一趟前线来见一面,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这不是公务调令,是私人拜访。
她拦不住,腾骁也拦不住,元帅府都拦不住。
她张了张嘴,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说自己会盯着,想说离不会离开罗浮,想说罗浮是他的家。
但最后她只是转头走出了房间,墨蓝色的衣袂在门口一闪而逝。
次年,曜青仙舟成功抵达。
三大仙舟在罗浮本舰附近的星域完成会师。
三艘巨舰的舰炮阵列在星海中一字排开,引擎的光芒将整片星域照得如同白昼。
联军总攻的号角吹响,罗浮、朱明、曜青三支主力舰队如同三柄尖刀同时刺入丰饶联军的防线腹地。
慧骃的骨矛阵列被舰炮撕成碎片,步离人的狼头战舰在交叉火力网中成片地爆炸,视肉的菌毯在舰队的碾压式推进下化为灰烬。
丰饶联军再也无力抵抗,防线全线崩溃。
慧骃执辔者造父被腾骁生擒。
那头半人半马的巨型孽物被腾骁用阵刀劈断了四条腿,轰然跪倒在战场上,金铁交鸣般的嘶吼声震碎了周围所有陨石。
步离人战首唤风被月御和瑶星合力镇杀。
月御的银色长矛贯穿了它的胸膛,瑶星的长剑从侧翼切入斩断了它握刀的右臂,两位令使级的剑锋同时落在同一个目标上,那位在战场上纵横了千百年的步离人战首,甚至只来得及将手里的信物交出。
至于视肉...已经被端上了仙舟人的餐桌。
军团在打扫战场时发现视肉的菌丝体经过适当烹煮后口感弹嫩,汁水丰盈,于是后勤部连夜编写了一份食用指南下发全军。
战争结束了。
三大仙舟的舰队停泊在同一片星域,舰桥的舷窗彼此相望,引擎的余温在星海中缓缓消散。
庆功宴已经摆过一轮,视肉菌丝被吃掉了大半库存,腾骁在宴上端着碗筷宣布“后勤部记一等功”的画面被随军记录员拍下来,据说已经传回了罗浮本舰。
但三艘仙舟难得聚首,就这么散了,多少有些舍不得。
曜青那边率先提议,不如趁此机会再聚一次,规模小些,只让三艘仙舟的高层出面,交流交流。
话是这么说,但腾骁大概明白曜青的意思。
怀炎也明白。
两位将军在通讯频道里交换了几句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暗语,然后各自点了点头。
腾骁把瑶星叫到侧舱,私下商量了几句。
瑶星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冷淡逐渐转为一种更复杂的沉默,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去盯着。”
然后腾骁又把离叫了过来。
离刚从医疗舱换班,高领还严严实实地扣着,表情是一贯的平淡。
听完腾骁的话,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答应明天去长乐天喝茶。
“可以。”
聚会地点定在曜青旗舰的观景舱。
弧形穹顶是整片的透明舷窗,窗外是无遮无拦的星海。
舱内没有长桌,没有座次,只有几排错落摆放的软椅和矮几,几上搁着三艘仙舟各自带来的茶点酒水。
气氛不算正式,但该来的人都来了,腾骁和怀炎并肩站在舷窗前,酉月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品茶,瑶星站在离右侧不到一步的位置。
然后离见到了那位最年轻的将军。
月御从观景舱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带风,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扬起,发尾染着一抹极淡的篮彩,像是深冬里被冻住的湖面下透上来的微光。
她的眼睛是罕见的冰蓝色,瞳孔里有一种只有刚成年的幼狐才会有的,尚未被岁月磨损的亮。
离在心里给她的先天条件打了个不低的分数,三十出头,按狐人的寿命来算,可以说是刚刚成年。
这个年纪能坐上将军之位,还没有人说过闲话,确实难得。
“离策士。”
月御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声音清朗而有力,“久仰。”
“月御将军。”
离握上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苍城一别,风采依旧。”
这句客套话是离发自内心的礼貌。
但月御听到“苍城”两个字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不少。
他还记得自己,很好!
她之前在苍城的天舶司晚宴上见过离一面,当时离穿着一身白衣站在角落里,她被军务绊住只靠近看了一眼,连话都没怎么搭上。
现在他就在面前,握着她的手,还用那种清冷又温润的声音跟她说话。
“离策士记得我?”她的尾音上扬了半分。
“自然记得。”
又一句客套话。
但月御显然不觉得这是客套。
她开始借着酒劲发痴了,聚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已经从“站在离对面礼貌寒暄”变成了“坐在离旁边挨得很近”。
再过片刻,她的手已经搭上了离的小臂。
一旁的瑶星脸黑得能滴出水来,腾骁不得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念叨“这是曜青的将军”“外交场合”“给点面子”。
瑶星攥紧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但这也不怪月御发痴。
离身上散发的气息对狐人来说本就有天然的吸引力,丰饶令使的生命力、九尾白狐的同族共鸣、霜雪权柄的清冽气息,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对于任何一个成年狐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存在。
更何况离还长成那样...白发如雪,赤瞳似水,那张祸国殃民的脸配上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往那一站就是行走的狐人诱捕器。
而离呢,他感觉都还好,不是特别抵触。
在苍城的时候,兰裳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茶馆盯着他看,镜流从七八岁就开始攥他的袖口。
这些年来,兰裳的拥抱、镜流的强吻、两人轮番上阵的近距离轰炸,已经让离对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完全脱敏了。
月御只是把手搭在他小臂上而已,跟他家里那两位比起来简直是幼儿园级别的肢体接触。
只是这种热闹的接触,他确实有些不习惯。
不是因为抵触,而是因为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
以前在茶馆里他可以假装在擦茶壶,在神策府他可以假装在看兵书,但这里是曜青旗舰的观景舱,他手里没有茶壶,桌上也没有兵书。
月御还在说。
她已经从“离策士你的战术推演报告我每期都看”说到了“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从“你在罗浮住得习惯吗”说到了“曜青的竹林比罗浮的更好看”。
她挨得越来越近,那只搭在离小臂上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滑到了离的手背上,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是被点着了整片星空。
离低头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抬起眼看向对面。
瑶星的眼神如果能杀人,月御已经被戳成筛子了。
腾骁还在按着她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是将军我要稳重”和“我他娘的也想笑”之间。
怀炎端着茶杯站在舷窗前,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来喝茶的”悠然。
“真的,不如你来我们曜青上待两天,我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
离收回目光,把手臂从月御手底下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递给月御。
“将军喝了不少酒,喝杯茶醒醒神。”
月御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里荡漾的碧绿茶汤,又抬头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醉了...
月御带来的策士已经没脸看自己家老大了,她们自己都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