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曜青的星槎海,月御的星槎果然如她所说,平稳得连茶杯都没有晃一下。
舱门滑开时,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港口僻静泊位上的那个人。
泠霄站在引航灯的阴影里。
她看起来跟二百多年前没什么变化,身量依旧高挑,黑发依旧披散在身后,鬓边那枚龙角状的发饰依旧泛着幽微的光泽。
只是那双靛青色的瞳孔比记忆中更深邃了些,像是古井里沉淀了千年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多了几分看不透的厚重。
完全不像暮年之人。
但离知道,持明族的蜕生不是衰老,而是灵魂与肉身同时走到一个周期的尽头。
她此刻站在他面前,像是一盏燃烧到最后的烛火,火焰最亮也最稳,灯芯却已经快要触底了。
泠霄没有带龙师,也没有带护卫。
她知道离这次来极为低调,不是以罗浮首席策士的身份出访,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送别。
所以她只身一人站在港口最偏僻的泊位,穿着一身素色的墨蓝长袍,连龙尊的仪仗都省了。
“一路辛苦。”
泠霄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语气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几分。
月御跟在离身后走下舷梯,朝泠霄行了个军礼,然后识趣地退到一旁。
泠霄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领着两人穿过一条极少有人知道的内部通道,绕开了曜青主港的所有安检关卡和公共区域。
一路上没有任何试探的眼神出现。
偶尔有持明族人从走廊侧门进出,看到泠霄便恭敬地低下头,退到墙边让路。
那恭敬里没有恐惧,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发自内心,对即将蜕生的龙尊的敬意。
离能看出来泠霄在这里的威严。
像是一座山坐在那里,不需要说话,所有人都会自觉地在山脚下安静下来。
到了龙尊府,泠霄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府内没有想象中那般奢华,处处透着一股持明族特有的古朴与清幽。
近侍端上茶水后便恭敬地退下,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月御也找了个借口说去参观参观,转身溜出了侧门,走之前还给离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正厅里只剩两个人。
泠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离,离也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许久不见,没想到你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泠霄先开了口,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在笑,但那笑容里裹着几分勉强,不是不想笑,是笑着笑着就会想起自己为什么在笑。
离也不知怎么安慰。
持明族的蜕生是天地法则,泠霄也没有改变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泠霄,血色的瞳孔里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坦诚。
“我们的道不一样,所以...”
“我明白,毕竟你是受丰饶垂眸之人。”
泠霄的笑容多了几分洒脱的意味,但那双靛青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只是这么多年,也没来得及真正尽一下地主之谊....”
离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虽然不知以后是否会见到如今的天风君,但...你会在这里,留下一笔。”
意思不言而喻,他会记得她。
不管蜕生之后她变成什么样,此刻的泠霄,几百年来跟他互传星图、深夜交谈的泠霄,会永远留在他心里。
这句话离自认为只是偏安慰的动作,他以前也这么安慰过兰裳、镜流、月御。
但对泠霄来说,这轻轻一指就像在平静的古井里投了一颗石子。
他心里有我?
泠霄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
但紧接着便是无奈,她现在已经是暮年,蜕生在即,下一次见面时她已不再是她。
然后便是洒脱。
她笑了笑,把那些破土而出的东西重新按回心底。
“陪我出去走走?”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好。”离点点头,跟着她走出正厅。
泠霄带他去了风雷洞天。
那是持明龙尊才能开启的秘境,不属于曜青任何一个生活洞天,而是独属于应龙一脉的传承之地。
离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怔了一下。
天空是永恒的风雷交织,青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无声地闪灭,狂风裹挟着细碎的电光从地平线那头呼啸而来,将漫山遍野的白色野花吹得伏倒又立起。
那不是罗浮的大海,不是苍城的穹顶,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片天空。
这是泠霄的世界,是她作为应龙与生俱来的天地。
“这里很美。”离说。
“嗯。”
泠霄站在他旁边,黑发被狂风吹得猎猎飞舞。
“离...你刚刚说的,几分真假的?”
“我们之间...不会有谎言。”
“明白了,这是你自己闯进来的,别后悔?”
离微微侧头,“后悔什么?”
“没什么。”
泠霄偏头看着离的侧脸,白发在风雷的光芒下明明暗暗,那双赤瞳正安静地眺望着远处的雷云。
她忽然觉得这片看了不知多少年的天空,今天格外好看。
她往前迈了一步。
离还站在原地,正仰头看着一道从云层中劈下的闪电。
然后他听见泠霄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离策士”,不是“离大人”,只是“离”。
他转过头,一个身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泠霄?”
泠霄的双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一块被风雷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巨石。
然后她的嘴唇覆了上来。
离的大脑在那一刻完全空白。
泠霄在吻他。
狂风卷起两人的发丝,黑发与白发在雷光中疯狂地交缠。
离在迷茫中感觉到她的手从肩膀滑到他的后背,将他死死压在巨石上。
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燃烧。
他终于回过神来,手抬起来想要推开她,但泠霄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在发抖,不是冷的。
然后泠霄抬起头。
她的靛青色瞳孔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极其笃定的光。
“我不会忘记你。”
她说,声音被狂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石头上的钉子,“蜕生之后,我会变成另一个人 但此刻的我还记得你,所以...你也不许忘记我。”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尾音微微发颤,“等我回来,好吗?”
离在迷茫中点了点头。
不是敷衍,不是出于礼貌,而是他真的会等。
他活了这么久,等过很多人。
等兰裳跑商归来,等镜流练剑结束,等腾骁泡好一壶难喝的茶。
等一个人对他来说不是煎熬,只是日常。
泠霄看见了他额头的印记开始发亮,那枚丰饶赐福留下的莲印,在此刻风雷交加的天空下泛着淡淡的金绿色光芒。
她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猛地将离重新按回巨石上,这一次吻得更深也更不遗余力。
她的手从他后背滑到他的腰侧,手指钻进他衣襟下摆,所过之处雷光与丰饶的暖意同时炸开。
那些被压了几百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决堤,她几乎要把人直接就地正法。
然后月御的电话响了。
清脆的玉兆铃声在风雷洞天里极其刺耳地回荡。
泠霄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离趁她分神的一瞬猛地偏头喘了口气。
他的白发已经被风雷吹得散乱不堪,衣襟被扯开大半,锁骨和胸口布满了刚才被按在石头上吻出的红痕,嘴唇也被吻得发红。
他倚在巨石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表情里带着几分还没反应过来的迷茫。
泠霄低头看着他,然后深吸一口气,从他身上退开。
她的头发也乱了,发饰歪在一边,脸上带着红晕,呼吸同样急促。
她伸手把离从巨石上拉起来,帮他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动作很轻。
“走吧。”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只是尾音里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干净的灼热。
离站在风雷洞天的入口,白发还在狂风中乱飘,衣襟系歪了两个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雷劫里爬出来。
“怎么都这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但实际上他也没多想....
虽然不知道泠霄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有想法的,但毕竟泠霄转生在即...
也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就让她发泄下吧。
还好月御这小丫头心思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