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离是被玉兆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侧躺在床榻上,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习惯性地往旁边探了探,空的。
泠霄不在。
他睁开眼,寝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风雷洞天的雷光被调暗到了最柔和的亮度,像一盏被刻意拧暗的夜灯。
身侧的床褥上还残留着几丝体温和几根长长的黑发,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强撑着坐起身,腰背的酸软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白发散乱地垂在肩侧,锁骨和胸口又添了几道新的红痕,手腕上那条龙尾缠过的位置还留着一圈极淡的粉色印记。
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份早餐三明治、煎蛋、几片切好的水果,都盛在保温盒里,打开时还往外冒着热气。
旁边搁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茶汤是他喜欢的碧绿色。
玉兆又在滴滴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泠霄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一个系统时之前。
她大概是不想吵醒他,所以没有叫醒他当面说。
“早餐一直温着的,记着吃 我得去处理一下后面的事情,马上回来,不许乱跑。”
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玉兆搁在膝上,拿起那个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食材很好,面包松软,里面的煎肉外酥里嫩,蛋黄还是流心的。
味道确实不错,只是他一个人吃这么一大份,那碟水果切得整整齐齐码了一圈,这分量够他吃三顿的。
这条色龙,大概是把他当成需要填鸭式投喂的幼崽了。
他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往下翻消息,然后看到了玉兆通讯录里泠霄的备注名。
不是他之前设的“泠霄”,而是两个陌生又扎眼的字....
“妻主”。
他差点被嘴里那口三明治噎住。
“妻主?”
离的眼皮连抽了好几下。
他活了这么久,被人叫过前辈,叫过策士,叫过大狐狸,连兰裳也从没这么叫过他。
妻主...这条龙是觉得谁是妻谁是主?
他把三明治搁回碟子里,拿起玉兆飞快地把备注改成了“色龙”。
然后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这色龙,我说过不要动我的玉兆。”
对面秒回,“那是以前的我答应的。”
跟着又追来一条,“再说了,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离的眼角又抽了一下。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玉兆屏幕上的备注从“色龙”又变回了“妻主”。
泠霄用龙尊府的主控权限直接覆盖了他的本地设置。
他攥着玉兆,指节捏得发白。
不能远程施法冻结龙尊府服务器,不能命令堪舆图去咬她,光靠肉身还打不过她,就连跑也跑不过她,甚至玉兆都被她控制着。
他把玉兆往床上一搁,重新拿起三明治狠狠地咬了一口。
三明治还不错,但他现在只想把那条龙按在砧板上当恐鸟翅根剁。
另一边,曜青龙尊府的前殿。
泠霄从玉兆上收回手指,嘴角还挂着刚才跟离斗嘴时弯起的弧度。
她坐在主位上,墨蓝色的龙尊礼服一丝不苟,鬓边的龙角发饰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蜕生后的她肌肤愈发莹润,气息也比昨日更加深不可测,周身萦绕的风雷之力像是被重新淬炼过,收敛时沉静如水,释放时足以让整座大殿为之震颤。
桌前的龙师们齐齐低着头,目光钉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板上。
有人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人攥着笏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们刚才看到了,天风君看着玉兆笑了,那种笑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的天风君威严肃穆,不拘言笑,偶尔笑一下也只是公务场合的礼节性弧度。
现在这位龙尊蜕生之后不但功力大进,还抢了个令使夫君回来,那张脸上时不时就浮现出几分餍足而危险的笑意。
以前他们还敢在礼仪修养这方面说一句“龙尊言行宜更端庄”,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
笑一笑怎么了,这位现在就是把大殿拆了再盖一遍他们都得在旁边帮忙递砖头。
泠霄放下玉兆,靛青色的瞳孔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召各位来,只为议一件事。”
她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我已月御决定,曜青仙舟将与罗浮仙舟结为同行之盟,从此守望相助,同进同退,航线、军务、后勤统筹,皆按联合舰队标准重新调配,谁赞成,谁反对?”
大殿里一片寂静。
龙师们没有互相交换眼神,没有低声议论,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赞成还是反对?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龙尊大人不是在征求他们的意见,她是在通知他们。
而且罗浮与曜青本就关系紧密,联合军演打了不知多少回,结盟只是把既成事实变成正式条约。
更重要的是首席策士是罗浮的人,龙尊大人这是在给自己夫君的娘家铺路。
谁反对谁就是同时得罪天风君和那位能单人灭掉一个孽物巢穴的罗浮首席。
半晌,一个资历最老的龙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他已经活了五百多年,胡须雪白,在龙师中资历最深。
他不敢反对,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泠霄蜕生之后气息完全不同了。
按常理蜕生之后的新生龙尊应该需要一段时间适应,但泠霄此刻周身的风雷之力比蜕生前更加内敛也更加磅礴,完全没有新生儿的生涩感。
这太反常了。
“龙尊大人。”
老龙师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您蜕生之后....是否需要对外说明一下您目前的状态?此事可能会引起些许轰动。”
泠霄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思索了片刻。
“对外保密。”
她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是二十年而已。”
龙师们面面相觑。
二十年对于持明族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龙尊蜕生本应昭告全族,接受各方朝贺。
泠霄却说要保密,这等于放弃了巩固威望的最佳时机。
但她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也许跟那位被藏在寝殿里的令使有关,也许跟蜕生过程的反常有关。
龙师们没有再追问,只是齐齐低下头,表示追随龙尊的决定。
而此刻龙尊府前殿的侧厅里,月御正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是昨晚以“为龙尊蜕生护道”的名义来的,在大殿里等了一整夜,连离的影子都没见到。
泠霄说什么“近距离观礼”
也没说近距离是多近?
需要把人带到寝殿里观?
她想闯进去,但泠霄的近侍守在门口,每次她想往里走就恭敬地行礼说龙尊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打又打不得近侍,硬闯又显得不够尊重龙尊蜕生,只好在大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听到泠霄从内院出来的动静,刚想上前质问,泠霄就直接往前殿去开会了。
从头到尾没跟她多解释一句。
月御攥着茶杯,指节捏得发白。
“这混蛋,都要走了都不让我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