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正式接过龙尊之位后,便不能再以“年幼怕雷”,“担忧扶持”为由赖在狐苑了。
鳞渊境的持明一族需要她亲自坐镇,那些被前任龙尊纵容了太久的老龙师们也需要一条手腕强硬的龙去敲打。
她搬回鳞渊境那天,离应其请求,亲自帮她把行李收拾好....
其实也没什么,几件换洗衣物,一套离亲手做的茶具,还有应星给她锻的一柄短剑。
丹枫站在狐苑门口,靛青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这座住了许久的院子,竹林沙沙作响,石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镜流靠在廊柱上擦剑,破天荒地没有用那种防贼似的眼神盯着她。
离把她送到门口,像嘱咐泠霄一样叮嘱她按时吃饭少熬夜处理公务。
说完,离又回头看着她,“对了,有空常来。”
“好。”
她只是微微点头,说以后还会常来,然后转身离开,小小的背影沉稳从容,已经有了龙尊该有的威仪。
往后的日子里她确实常来。
鳞渊境的事务告一段落,她便独自穿过大半个罗浮洞天敲响狐苑的院门。
大多数时候离都在竹林边泡茶,她就在他对面安静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抿一口,然后条理清晰地向他请教族离分歧上的难题。
龙师们阳奉阴违怎么办,持明族内部的派系纷争如何平衡,与其他仙舟的外交照会该怎么写。
离的回答简洁而老辣,每一句都恰好点在要害上。
末了又补上一句,“在我们那,不听话的臣子,会被扣上一些早就准备好的罪名。”
丹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追问几句,偶尔会沉默下来独自消化,靛青色的瞳孔里映着茶汤荡漾的光。
她依然尊敬他,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崇拜得几乎虔诚。
那些蜕生后逐渐解锁的记忆像一条条溪流汇入她原本清澈的脑海。
前世的阅历,古老的智慧,历代饮月君在龙尊之位上积累的经验,都让她比同龄人成熟得太多。
她开始以一种更平等的视角去看待离,也看待狐苑里的其他人。
她依旧叫镜流“前辈”,但在演武场上已经能与她正面对拆数十招而不落下风,有一次甚至一剑挑飞了镜流的发带。
事后她弯腰捡起发带递回去,在镜流复杂的眼神里擦剑,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小样,真以为我打不过你。
那天丹枫来狐苑时白珩正蹲在应星的锻造台旁边看她给新剑淬火。
狐人飞行士如今已是名震星海的“星海飞狐”,但在好朋友面前依旧是那个聒噪的大嗓门姑娘。
她一边往嘴里塞应星刚烤好的小饼干,一边含含糊糊地跟丹枫打招呼,“丹枫来啦!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能让星槎引擎转弯不减速的符文,我试了三次终于画对了!”
应星头也没抬,绛紫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火焰的颜色,手里稳稳地夹着烧红的剑胚探入淬火液,嗤的一声白雾升腾。
丹枫走到锻造台边,低头看着淬火液里翻滚的气泡,指出应星把冷却时间多留了半刻钟能让剑身的韧性再提高一些。
应星抬起头看着她,片刻后绛紫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浮起一抹笑意,换了称呼,“丹枫大人看得准。”
离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
他在狐苑带大的崽一个个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这感觉有些像青丘山上的桃林结了满树的果子,沉甸甸的很是欣慰。
镜流从正厅走出来,像往常一样在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锻造台边的应星身上。
她总往前线跑,应星也跟着往前线跑,离不止一次地提醒应星不要离战场太近,短生种的身体不比长生种,挨上一记重击恢复起来极其麻烦。
但应星每次只是点头应下,回头又跟着镜流去了。
她似乎是真的想跟着镜流学剑,又似乎只是想离某个人的世界近一点。
离有些无奈,但看着她那份执着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只是给应星的贴身护甲上又加了一层护身符,顺便把白珩的飞行服也纳了进去。
兰裳如今是半退休状态,商行的事全交给大副,自己天天在家陪着离。
她最擅长的事就是挑泠霄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开始作妖。
离坐在竹椅上对着玉兆屏幕跟泠霄说正事,她就自然而然地靠过来,六条尾巴悠闲地晃着,手臂环过离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然后偏过头对着屏幕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人微笑。
“天风君大人,曜青那边还好吗?我们离最近可乖了,对吧离?”
说着抬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啄了一口。
离面不改色地跟泠霄继续讨论联合军演的后勤调配方案,兰裳就窝回他怀里用鼻尖轻轻蹭他的颈窝,偶尔抬眼看屏幕里泠霄那张黑成锅底的脸,心情十分愉悦。
泠霄在屏幕那头攥着玉兆指节都捏白了。
“等我下次回罗浮的...”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条六尾狐狸给我等着。”
丹枫坐在石桌另一侧端着茶杯静静看着这一幕,兰裳得意洋洋地朝屏幕挥手,离一边跟泠霄说正事一边习以为常地任由兰裳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
她忽然理解了泠霄当年的心情。
从前看着泠霄每天黏在离身上蹭来蹭去只觉得这条色龙真是不正经,现在自己看到兰裳在离耳边轻啄的画面时,心底竟也浮起几分极淡的躁动。
她垂下眼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并没有被冲淡。
她起身告辞,离偏头问她不多坐一会儿吗,她只是微微摇头,说鳞渊境还有公务。
走出狐苑很远,兰裳那声极轻的啄吻依然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
星历七千一百年,星天演武仪典即将在罗浮开幕。
消息传到狐苑的时候,离正坐在竹林边的石凳上,手把手教丹枫怎么用最小的虚数能调动泡出最好喝的茶。
丹枫如今已经接掌了鳞渊境,蜕去了当初那个怕雷的小龙崽模样,俨然已是真正的饮月龙尊,只是偶尔闲暇时还是会跑来狐苑蹭茶喝,顺便汇报一下整顿持明族的进展。
镜流从演武场回来,额头还带着刚练完剑的薄汗,进门就走到石桌旁,将一封烫金帖子放在离面前。
“老师,星天演武仪典的事,我来安排。”
离拆开帖子扫了一眼,星天演武仪典,罗浮主办,仙舟联盟各舰皆会派使团出席,届时还有比武演阵、军备展示、飞行士竞技等环节。
当年他在苍城时也见过过类似的活动,站在角落里端杯茶,从头到尾没人注意到他。
如今罗浮成了主办方,镜流作为剑首,自然要亲自督办。
“朱明的怀炎会带队来,曜青的月御亲自领兵,方壶的伏波将军也会到。我已经让人开始布置演武场和观礼台了。”
镜流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帖子上,语气清冷而笃定,“各舰使团的接待、比武规则审核、会场安全巡查,我都会亲自盯着,确保仪典正常进行。”
离点了点头。
“人手够吗?景元现在在神策府忙得脚不沾地,木祁又在带新兵营。”
“骁卫营全员待命,白珩的飞行士中队负责空中安保,应星那边也在赶制一批仪典专用的礼器,另外鳞渊境会提供全程仪典的医疗支持,我昨日已经跟丹枫商议过了。”
镜流说到这里时偏头看了一眼正端着茶杯品茶的丹枫。
丹枫放下茶杯微微颔首,语气清淡但分量十足,“持明族会全力配合剑首大人,若有任何异常,鳞渊境的力量随时可以调用。”
离看着眼前这一左一右坐着的前后两任剑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淡的感慨。
多年前他在苍城废墟里牵着镜流的手把她从死星嘴里拽出来,现在那个攥着他袖口的小姑娘已经能独当一面,亲手操办整个仙舟联盟最盛大的演武仪典了。
“老师,到时候你坐主看台,位置我留好了,就在我和师父中间。”
镜流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型玉兆放在桌上,“这是仪典专用的通讯器,频道已经设好了,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离拿起那枚玉兆在手里掂了掂。“我只是个退休的策士,坐主看台不合适。”
“你是云骑军的前首席策士,神策府的名誉顾问,你往那一坐,比什么安全通告都管用。”
镜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赤瞳直直地看着他,“而且你在看台上,将士们心里踏实。”
离沉默了一息,把她刚才放在桌上的通讯器收进袖子里。
“不好。”
离转过头,看着镜流,“你知道的,我喜欢清净。”
镜流的脸黑了点,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老师喜欢清静也没关系,先去把安排些幕前的事情,晚点再谈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