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离是被瑶星从床上扶起来的。
准确地说,是搀着,他的腿还软着,腰也酸得厉害,站起来时膝盖不争气地晃了一下。
瑶星的手臂稳稳地环在他腰侧,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搀扶一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
“松手。”离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站得稳吗?”瑶星的语气平静,从容,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离偏过头瞪了她一眼。
与他的狼狈不同,瑶星今天简直是春风满面。
蓝瞳里漾着极淡的笑意,嘴角弯着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连鬓边那几缕散落的黑发都显得格外柔顺。
他看着她那副餍足的模样,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真实的念头...踹她一脚。
他的脚趾在鞋子里动了动,思索片刻,又默默把脚收了回来。
以他对瑶星的了解,这一脚踹出去不仅不会让她松开手,反而会给她一个完美的借口,比如“看来你还有力气”。
不,不能给她任何借口。
他移开目光,认命地让她扶着往餐厅走去。
瑶星的视线从他收回的脚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失望。
这只狐狸学聪明了,昨晚她故意在他试图反抗时多留了他一会儿,就是想看看这只狐狸被逼到极限时的样子,今天还想故技重施来着.....
她当然知道以离的恢复能力,这点疲惫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恢复如初。
但她就是喜欢看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当了太久并肩作战的战友,她见过他在战场上点白昼时的冷冽从容,见过他在神策府批文书时的一丝不苟。
见惯了那些冷淡的画面,总归是想体验些别的不是?
昨晚她一个人全都体验了一遍,有些上瘾。
绯樱今天又来了酒店。
她换了身浅粉色的冬衣,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牛奶,正坐在观景台边看日出。
酒店一楼依然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粉色的大眼睛映着窗外晨光下泛着金光的雪原。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昨晚那位气质清冷的女君正搀着离从二楼走下来。
离的脸色有些疲惫,嘴唇比昨天红了些,领口遮得严严实实,但颈侧还是有一小片遮不住的淡粉色痕迹。
瑶星的手臂环在他腰侧,动作自然而亲密,像是在搀扶一位需要特别照顾的人。
绯樱放下牛奶杯,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两人面前。
“离先生身体不舒服吗?”
她的语气很真诚,但目光落在离颈侧那片痕迹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不傻,她看得出那片痕迹意味着什么。
但离先生和这位女君不是战友吗?
她昨天观察了一整天,他们之间的互动分明更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没事,只是有点累。”
离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尾音里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干净的沙哑。
绯樱看着瑶星将离扶到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瑶星自然而然地替他铺好餐巾、倒好热茶、将面包篮推到他手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位女君做这些事的时候太过熟练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只有长期共同生活才能磨合出的默契。
她也在狐苑做过这些事吗?
还是说,她只是这一次才有机会这样做。
“绯樱姑娘,这么早过来,还没吃早饭吧?”
瑶星抬起头,蓝瞳平静地看着她。
语气礼貌而周到,但绯樱在那双蓝瞳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审视,那是在确认她离这个人的安全距离有多远。
“吃过啦!我就是想来看看离先生今天怎么了,是有些环境不适吗?”
绯樱拉开椅子在离对面坐下,粉彩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昨晚的鱼好吃吗?我昨天路过渔市的时候看到老板娘留了最大的一条,说是留给酒店里那位白头发客人的....原来是给离先生留的呀。”
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她。
绯樱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坦坦荡荡。
然后绯樱又坐了会儿。
她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巧克力牛奶,跟离聊了聊克罗诺的雪季有多长、渔市上哪家的鱼最新鲜,酒店后面那片银杏林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一整片金色。
离端着茶杯听着,偶尔应几句,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礼貌。
瑶星坐在旁边,手指在茶杯边缘一圈一圈地摩挲着,没有开口打断。
但在绯樱说到“离先生要不要一起去渔市逛逛”的时候,她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绯樱姑娘...”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递给离,动作自然,“今天他有别的安排,酒店后面那片银杏林里有些野生药材,我要带他去看看,不如下次。”
绯樱眨了眨那双粉彩色的眼睛,看看瑶星那张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脸,又看看离略带歉意的表情。
笑了笑,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朝两人挥了挥手便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轻快,但走到观景台入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瑶星正微微弯腰,低声跟离说着什么,离偏着头听着,耳根有些泛红。
她转过头,推开观景台的门,风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现在酒店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离站在窗边,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侧脸上,将那双血色的瞳孔映得格外清透。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丰饶的赐福让他的恢复力远超常人。
昨晚被折腾得酸软的腰背重新挺直了,手腕上被握出的红痕也消退得只剩一圈极淡的粉色。
他已经不需要瑶星扶着了,但瑶星还是贴在他身边,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整个人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瑶星,你以前不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以前的瑶星多好.....
冷静、克制、有分寸,从来不会像镜流那样把他按在软椅上亲,也不会像泠霄那样趁他不备就把他往床上拖。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泡茶,在他每次出征时替他把星图标注好,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我会看着你”。
怎么现在也变成这样了。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瑶星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沿着他的颧骨缓缓往下滑,“我也不够了解我自己。
以前觉得只要在你身边就好,战友也好,知己也好,能每天看到你泡茶、听你说今天神策府又出了什么麻烦事,就足够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下颌边缘,微微用力,将他的脸转过来面向自己,“但人都是贪心的,得到了一点,就会想要更多。
我不想再只是你的战友。
至少现在,我能站在你身边了....不是作为同僚,不是作为朋友。”
离看着她那双蓝瞳里翻涌着的认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发现这些人都一个样.....
一开始都装得像个淑女,彬彬有礼,保持距离。
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确认了他的心意不会拒绝,就开始原形毕露。
控制欲强得吓人,恨不得把他揣在口袋里随身携带。
偏偏这帮人体力还这么好,个个都是令使级或接近令使级的战力,每次都是他遭罪,被折腾到半夜第二天还要被搀着去吃早饭。
他把脸从她手掌里偏开,声音闷闷的,“随你吧。”
反正已经被她们折腾了几百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认命了,当时没学过让别人忘记自己的术式....
只是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跟镜流解释她师父身上的味道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