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回到狐苑时,正厅里空无一人,离不在廊下喝茶,也不在竹林边下棋。
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嗡嗡地响,一股焦糊混着酱香的气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推开门,站在灶台前的不是离,而是月御。
她围着离那条月白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拿着一把锅铲对着锅里那条已经面目全非的红烧鱼发愁。
但真正让在场所有人愣住的,是站在她旁边正在切菜的景元。
景元没有穿那身骁卫制服,换了件素青色的家居便袍,银白色的长发用发带松松束在肩侧,修长的手指握着菜刀,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沉稳。
旁边已经切好的葱丝长短一致,码得整整齐齐,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连腌好的肉片都按纹理顺好。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调酱汁,手腕轻转,酱色在碗里匀开,姿态从容而熟练,跟离在厨房里做饭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月御姐,鱼要先煎再炖,你忘了放姜。”
景元头也没抬,声音清朗而温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放下酱碗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一排人,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弯起来露出一个标准的甜美微笑,“师父,瑶星前辈,兰裳姐,泠霄前辈,你们回来啦,老师刚睡下,我寻思着今晚替他做顿饭。”
镜流看着灶台上那碗调好的酱汁,离以前手把手教过她这些,说收汁时酱色要沿着一个方向搅匀才能裹得住味道。
那时候她还小,站在小凳子上才能够到灶台,离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握锅铲、怎么翻锅。
现在这些动作被另一个人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
她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景元继续低头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依旧均匀。
她嘴角微微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很快就隐没在垂下的碎发之间。
做不做饭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等老师醒来,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夹起她做的菜放进嘴里,会不自觉地微微弯起眼尾,然后用那种淡淡的 带着几分赞扬的语气说“味道不错”。
她学了他这么久....
学他怎么批文书、怎么排兵布阵、怎么用最少的虚数能泡出最好喝的茶。
他会的她都学了,但他不会的她也学会了。
她不会像师父那样沉默地守护几百年,不会像泠霄那样直接把人抢回龙尊府,也不会像兰裳姐那样用几百年如一日的陪伴去换一句“我们是家人”。
她有自己看准的时机和位置,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
比如今天帮月御这个忙,就是她算好的,既讨好了曜青的天击将军,又能在老师面前自然地展现厨艺,还能让其他几位看到她在狐苑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一举三得。
她没有抬头去看门口那些目光,只是把切好的配菜装盘,然后从月御手里接过锅铲。
等离推开房门时,晚饭刚好上桌。
他换了身干净的家居便袍,白发还带着刚睡醒的微乱,几缕碎发翘在狐耳旁边。
走到正厅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满桌的菜比他平时做的还要丰盛,红烧鱼、清炒竹笋、豆腐肉片汤,还有几碟小菜摆得整整齐齐,卖相比月御做出来的东西好得多。
他知道单细胞的狐狸肯定是不会做饭的。
然后他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兰裳和镜流的视线落在他颈侧那片遮不住的淡粉色痕迹上,那是月御趁他半梦半醒时偷偷留下的。
他的恢复力很强,但这些细微的痕迹往往会被丰饶之力认为不重要,反而比大伤口消退得更慢。
兰裳放下筷子,六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走到月御身后,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
镜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含光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正用软布一下一下地擦拭剑身,擦得比任何时候都慢,都仔细,赤瞳冷冷地盯着月御。
泠霄端着茶杯事不关己地靠在椅背上,尾巴悠闲地甩了甩,撇开视线不去看月御投来的求救目光。
月御被揪着后领,挣扎着为自己辩解。
兰裳根本不听,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不加掩饰的醋意,凑近月御耳边开始跟她算账。
镜流在一旁冷冷地补刀,说月御支走所有人,独自偷跑,理当重罚。
离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首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鱼放进嘴里,嚼了嚼,鱼后来是景元烧的,酱汁调得刚好,咸中带甜,是他教的做法。
他咽下鱼肉,端起饭碗,语气平淡地开口,“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又偏头看向旁边正端着茶杯看戏的丹枫,补了一句,“丹枫,帮我把那盘竹笋递一下。”
丹枫放下茶杯,依言将竹笋递到他手边,靛青色的瞳孔里漾着几分微妙的庆幸。
还好自己没参与这趟浑水,本来只是来蹭个饭 现在反倒有意外之喜了。
离接过竹笋,顺便也给丹枫碗里夹了块红烧鱼,动作自然而然,看不出任何不自在。
“尝尝景元的手艺,这条鱼烧得比上次好。”
他平静地吃着饭,任由身边几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
筷子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表情是一贯的淡然,几百年来他早就学会了在这种场合下保持从容。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镇定,这顿饭就还能安稳吃完。
至于吃完饭之后,他看了一眼还在兰裳手里挣扎的月御,又看了看旁边擦剑的镜流,决定吃完就回房间把门锁好,今晚谁也不放进来。
离端着饭碗,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
兰裳还在揪着月御的耳朵低声数落,镜流把含光剑擦完了正面开始擦反面。
泠霄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热闹,丹枫正低头优雅地挑鱼刺,瑶星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弯着。
今晚的形势很明朗,吃完饭之后,这几个女人绝对会轮流来找他“谈心”。
月御是第一个,兰裳和镜联绝不会善罢甘休,泠霄这刚刚在曜青憋了一肚子火肯定也要找他算账,瑶星虽然表面淡定但手指已经在茶杯边缘摩挲了好几圈。
他的腰到现在还酸着,今晚再来一轮他怕是明天连筷子都拿不稳。
然后他看到了景元。
景元正坐在桌尾安安静静地扒饭,呆毛在头顶一晃一晃的,看起来乖巧而无害。
她是自己的学生,又是代理首席,最近他翘班去克罗诺度假,神策府积压的公务全是她一个人在扛。
不管怎么说,她都有充分的理由帮他挡箭....
于公,他这个前首席翘班太久确实该跟代理首席对接一下工作,于私,学生帮老师分担压力是天经地义。
“景元。”
离放下饭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布置任务时一样平淡,“饭后留一下,有些公务需要跟你商议下,还有最近神策府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汇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所有人都能听出他在找借口躲避今晚的“轮番谈心”,但谁也挑不出毛病。
兰裳的狐耳微微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从月御身上移到他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没有揭穿他。
镜流把含光剑翻了个面继续擦。
泠霄的尾巴在桌下悄悄缠上了他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景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呆毛弹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标准的甜美微笑,声音清朗而温和 “好的老师,正好我也有几份文件需要您亲自过目,积压了挺久的。”
她的表情太过坦然,语气太过正经,完全没有半点私心的痕迹。
离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今晚有景元在,至少这几个女人不敢当着学生的面太过分。
至于公务,神策府确实积压了不少文书,他翘班这么久是该好好看看。
他完全没注意到景元低头继续扒饭时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也没有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才不管其他人有没有发现她心术不正,能和老师独处的时间可不多,尤其是晚上。
至于公务?
那些文书她早就批完了,有自己就足够了,老师不需要知道,安心做自己的老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