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终究是个闲不住的人。
在青丘山那会儿他整天忙着修炼,一次休眠就是几十年,山中的桃林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根本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但在这里不一样,仙舟的修炼体系对他来说帮助微乎其微,虚数能的运转方式他早就摸透了,罗浮的灵气浓度也远不如青丘山。
闲下来之后,一天十二个时辰忽然变得格外漫长,漫长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痒。
于是他找了个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溜出了门。
那天兰裳去了曜青商港,泠霄被龙师叫回去开例会,镜流在骁卫营带新兵,景元在神策府脱不开身。
他特意挑了这么个空档,轻手轻脚地从后门出去,结果刚走到竹林边就发现瑶星正靠在石桌旁等他,手里还拿着两顶遮阳的斗笠。
他沉默了一会儿,瑶星把其中一顶扣在他头上,声音平淡而自然,“走吧,我陪你去星槎海转转。”
离看着那张清冷从容的脸,叹了口气,没再挣扎。
跟着就跟着吧,至少不是走两步就被泠霄她们当街抓住。
搞得他像个逃犯似的,走到哪都要小心被抓走。
两人并肩走在去星槎海的路上,离戴着斗笠,白发的发尾从斗笠边缘露出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瑶星走在他旁边,没有像镜流那样牵着他的手,也没有像兰裳那样挽他的胳膊,只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星槎海一如既往地繁忙,港口的引航灯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各色星槎在泊位上起起落落。
离走得很慢,像是刻意在享受这难得的自由。
经过一个星槎维修泊位时,他看到几名技师正围着一艘拆开的轻型星槎讨论引擎配置,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瑶星也停下来,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艘用的是公司新换的散热翼片,进气效率提高了三成,但引擎舱的配重需要重新调整。”
离微微偏头看向她,瑶星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好像她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忽然想起,这位前剑首退休之后其实也没闲着。
他在狐苑喝茶下棋的时候,她总有一段时间会待在侧院的工作室里,对着星槎图纸写写画画。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在打发时间,现在才意识到瑶星是认真的。
“你研究星槎多久了?”
离问。
他想起很久之前闲聊时提过,丰饶孽物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轻易消亡的东西,他说这话时瑶星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泡茶。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一点。
瑶星静了一会儿,目光从维修泊位上那艘半拆开的星槎移到离脸上。
她的蓝瞳在渐暗的天色里微微发亮,像是沉在海底多年的星辰终于浮出水面。
“有几年了。”
她抬手把离斗笠下被风吹乱的一缕白发拨到耳后,声音很轻,却极其笃定,“总要有些准备,你教过我的,永远不要让自己没有还手的余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从未想过,真到了那一天,我要做的只是看着你。”
离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那艘星槎,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离正看着那艘半拆开的星槎出神,眼前的景象忽然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下一瞬,星槎、港口、瑶星、暮色,全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淡金色星空之下,脚底没有大地,头顶没有穹顶,四面八方都是缓缓流转的星辰,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极远的地方注视着他。
星空下站着一个人影。
黑袍拖曳,红发如血,面容被一层极淡的金色雾气笼罩着,模糊不清。
但那双眼睛清晰得惊人,妖冶的异色瞳孔,一金一红,正紧紧盯着他,瞳孔深处流淌着某种古老到几乎与星海同寿的光芒。
是丰饶的气息,浓烈到几乎要把离身上的莲印都勾得亮起来。
“你来了这么久,还是没想通吗?”
红发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这世间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也更适合。”
他慢悠悠地走近,金色的雾气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
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
男人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像在打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声音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身后那艘船,本来就是偷来的岁月,你为它续命,为它挡灾,为它立了那么多条条框框,可它终究还是会沉。
何必呢?等到它倾覆的那天,你护着的那些人都要一同坠下去。
不如与我一同,趁它还浮着,做点更有意思的事,让仙舟重新想起,被丰饶赐福的滋味。”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离耳边念一句早已注定要实现的预言,“随我一起,让这些仙舟改变航向,如何?”
他笑起来,那笑容很大,像星海深处忽然炸开的超新星,亮得刺目。
“你难道没有想过么,你这些年的辛苦,不过是在为别人续命,而我们,本可成神。”
他走近一步,几乎贴到离面前,那双妖冶的异色瞳里翻涌着兴奋而笃定的光,“而你,会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你应当站在我身边,而不是被那些凡人用情爱锁在小小的狐苑里。”
离只是看了他一眼,血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动摇,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像在看一面墙,一棵树,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影子。
他缓缓抬起眼,对上那双妖冶的瞳孔,声音轻冷。
“说完了?”
红发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再次笑起来,笑声在淡金色的星空中层层叠叠地回荡,像无数个声音同时在笑。
他后退一步,摊开双手,语气突然变得懒散而轻松,好像刚才只是跟老朋友开了一个玩笑。
“随便你吧,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歪了歪头,红发垂落在黑袍上,异色瞳里的光忽然沉了下来,瞳孔深处有什么极远极深的东西在旋转,“随意改变他人轨迹的人,总会被反噬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转述一条宇宙的规则,又像在念一道他并不急着兑现的诅咒,“尤其是你,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说完,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先是黑袍的边缘,然后是垂落的红发,最后是那双一直盯着离的眼睛。
淡金色的星空也开始褪色,像潮水退去,把离重新还给现实。
“我们还会再见的,我的同族。”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瞬间消散。离猛地回神,眼前依旧是那艘半拆开的星槎,港口的引航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站在原地,额角沁出一层极薄的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瑶星已经走到他身边,微凉的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他才能听出的急促,“离?你怎么了。”
她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蓝瞳里映着港口零星的灯火,像深夜的海。
“没事。”
离回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语调却依旧平稳,“只是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