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降落在一条僻静的后巷里。
舱门开启时,一阵带着尘土气的风从外头灌进来,不冷,但很干。
离踏出舱门,落在地面时膝盖还是软了一下。
他扶住舱壁缓了缓,听见艾利欧在他脚边轻轻跳下。
他抬起头,看向巷口。
晨光从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斜切进来,将铺着石砖的路面切成明暗两半。
这里的建筑很普通,是现代风格,线条利落,色调灰蓝,不高不矮,既不花哨,也不复古。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机油味和烘培房飘来的黄油香。
很平常。
平常得几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头看了眼被他圈在怀里的艾利欧。
黑猫的尾巴垂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手腕,金色竖瞳已经转向了巷外更喧闹的方向。
离看了眼周遭的景象,“你要找的人就在这?”
他很久没有踩过这种实在的地面了,靴底碾过几粒碎石子,发出细小的声响。
艾利欧点了点头,“当然。”
它从他怀里跳下去,四只爪子稳稳落地,走了几步又回头,“等会儿你不用出手,我去就好。”
那语气很自然,好像它真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猫。
离没去细想一只猫要怎么让人加入一个非法组织。
艾利欧自有它的办法。
他慢慢跟在后头,手插在衣兜里,像在散步。
“对了...”
他揉了揉艾利欧的耳朵,忽然开口,“我睡了多久?”
说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太轻描淡写,就好像只是睡了个午觉。
艾利欧正用尾巴拨开地上的一片枯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脸看他,眼神里有几分被冒犯的恼意。
“你?七百年而已。”
它说,嗓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毫不费力的小事,“不过放心,你留下的福泽比较持久,那些人都还在。”
离的神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走路的步子微不可察地轻了几分。
七百年。
已经七百年了。
仙舟人不老,她们当然还在。
镜流、兰裳、景元、泠霄、瑶星....都还在。
他吐出一口很长很慢的气,像把压了七百年的东西从肺里放出来。
还好。
“不要放松。”
艾利欧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猫科动物那种不怒自威的警告感。
他抬起头,发现黑猫正蹲在前方一面矮墙上,金瞳沉静地望着他。
“现在你要少出现在她们眼前,知道不?”
离挑了挑眉,刚要开口,艾利欧已经打断了他,“这也是在保护她们。”
那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在剧本上的事实。
离沉默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走到墙边,抬手,在黑猫的脑袋上轻轻挠了挠下巴。
艾利欧下意识地仰了仰头,喉咙里滚出半声极轻的呼噜,然后猛地一甩脑袋,“别动手动脚。”
它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跳到地上,尾巴笔直地翘着。
晨光将巷口照得越来越亮,离跟在它身后,慢慢朝外走去。
离跟着艾利欧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
酒馆门口没挂招牌,只亮着一盏灰扑扑的风灯,门框是旧的,推开时会发出很轻的呻吟。
他走进去,里面的光线很暗,空气里混着劣质酒、烟草和某种极淡的香水味。
吧台前只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紫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微微卷曲。
她正捏着杯脚,慢慢地喝。
艾利欧无声地跳上吧台边的矮桌,尾巴尖往那女人的方向扬了扬,用只有离能听见的音量说,“新成员就是她。卡芙卡。”
它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你俩就是同事了。”
离扫了一眼那女人的背影。
看不到脸,只看到她端杯子的手指细长而稳,指甲上涂着颜色很深的甲油。
“嗯。”
他应了一声,伸手在艾利欧脑袋上揉了一把,然后收回手,“我去外面等你们?”
艾利欧已经跳下矮桌,朝吧台走去,尾巴都没回一下,“不用,就在这等着。”
它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命令一个已经跟了自己很久的下属。
离也没在意,就这样靠在了墙边。
他今天走了不少路,虚数能还没恢复稳,站着反而舒服些。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那女人偶尔放下酒杯时玻璃与木质吧台相触的轻响,还有角落里一台老式留声机在放一首他听不懂的慢歌。
他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自己袖口边缘的纹路。
她们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跟他没关系。
他盯着吧台前那一猫一人的背影,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罗浮。
不知道镜流有没有继续当她的剑首,不知道景元把神策府管成了什么样,也不知道兰裳的商行是不是又新开了几条航线。
他想着这些,慢慢出了一口气,像把很远很远的东西暂时放进了口袋里。
他甚至有些阴暗地希望艾利欧真被这女人掐死。
那样这只黑猫所谓的剧本就不存在了,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回仙舟,不用再听它说什么“不要出现在她们眼前”的鬼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留声机里那首慢歌换了一首更慢的。
离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不紧不慢。
他抬起眼,那女人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想象中要高挑,穿着件深紫色的长外套,领口半敞,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看过来时带着点懒洋洋的审视,像在观察一件刚被送来的物品。
艾利欧轻巧地跳回离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金瞳半阖,似乎对这次会面很满意。
“离,仙舟人。”
离先开了口,声音很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卡芙卡看着他,唇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语气轻轻柔柔的,听不出情绪,“卡芙卡,新巴比伦人。”
她顿了顿,歪了下头,“听说你以前是仙舟的策士,真巧,我从没跟策士当过同事。”
她笑着,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往一杯酒里丢进了一小块冰。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