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艾利欧不知道去了哪里,飞船里只剩下离和卡芙卡两个人。
舱室内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控制台上几盏指示灯和舷窗外偶尔掠过的星光,在金属墙壁上投下几块不大的亮斑。
离坐在靠舱门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艾利欧留下的那台终端。
那东西看着像块薄铁片,跟仙舟的玉兆完全不同,但好在大部分功能差不多,能看资讯,能通讯。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一页一页浏览这些年星海各处发生的事。
罗浮的新闻比别处更多,也更刺眼。
饮月之乱...
第四次丰饶战争...
云上五骁分崩离析。
几行字像被烧红的针,一下一下戳在他心口。
他看了很久,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暗的东西翻上来,又被他自己慢慢压下去。
有点心疼。
但至少大家还好好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终端翻到下一页。
还好....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说给自己听。
船舱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卡芙卡擦皮衣时,布面蹭过皮面发出的细微沙响。
她坐在另一侧,翘着腿,拿着一块深色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那件深紫色的大衣,动作很轻,又很专注,像在护理一件极趁手的武器。
离把视线从终端上移开,偏过头看她,“对了,你有终端吗?”
卡芙卡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没有。”
“我也没有。”
离把终端搁在膝盖上,又去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等找个有人烟的地方,让艾利欧给我们弄一个吧。”
卡芙卡这回终于抬起眼,紫红色的眸子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暗,带着点戏谑,“你是说,让艾利欧给我们买这个叫手机的小玩意?”
她说到“小玩意”时语气微微上扬,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离点了点头,“嗯,既然他自称为组织首领,那这些成员的生活物品,就应该是他负责。”
卡芙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却比在酒馆里初见时多了几分真实,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有极淡的暖意渗出来。
“你没有信用点吗?”
离没笑,只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说,“有 只是我这一身有点过于招摇,艾利欧不会允许我用我的私人账号,只能靠他咯。”
卡芙卡这回多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真有意思。
他明明有一百种方法轻易解决这种小事,却愿意为一个终端去跟艾利欧磨嘴皮子,还把这件事说得像天经地义。
他比她想象中更会开玩笑,也更快地接受了这艘船,这只猫,还有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她。
卡芙卡低下头,继续擦那件皮衣,唇角却还挂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这只大狐狸,比他看起来要好相处得多。
又或者,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可能只是在罗浮仙舟时,有太多的人需要他去端住那一身清冷。
当然,也不排除这只千年的大狐狸,是在用一身无害去诓骗她。
但无所谓,她不在乎以后怎样,她只在乎现在的离。
过了一会儿,舱门轻响,艾利欧从阴影里踱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张对折的纸。
它跳上控制台,把纸往桌面上一拍,金色竖瞳在昏暗中亮得像是两粒刚擦燃的火星。
“离大人,来活了。”
黑猫的语气很淡,,但尾巴却已经竖得笔直。
离看了它一眼,没有去纠正那个过分客气的称呼,只问,“什么活?”
“当然是任务。”
艾利欧用爪子把纸摊开。
下一秒,飞船终端的扫描光束从纸张上掠过,一张缩略星图被投影在两人一猫面前。
离的目光在投影上扫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说艾利欧。”
他偏了偏头,血瞳盯着那颗被标记出来的小行星,“这里离公司是不是太近了些?”
“这片宇宙还有离公司远的地方吗?”艾利欧舔了舔前爪,连头都没抬。
离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艾利欧说的是实话,星际和平公司的势力遍布星海,确实走到哪里都避不开。
但他还是说了,“我的意思是,这颗星球边上就是庇尔波因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卡芙卡,见她正靠在舱壁边,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硬币,神情懒散,像是根本没在听。
离收回视线,“如果袭击公司运输队,把那帮商人惹急了,他们的歼星炮会在两个系统时内,把我们连带那颗星球炸成渣。”
“你不信我?”艾利欧抬起头,金瞳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不。”
离摇头,语气很平静,“谈不上信任一说,这只是对安全的疑问。”
“我知道,所以也用不上你出手。”
艾利欧的尾巴在身后不轻不重地扫了扫,似乎在安抚,又像在盘算,“卡芙卡去就好,很快就能解决。”
离瞥了一眼这一人一猫,没说话。
他当然是信任艾利欧的。
这黑猫有它自己的本事,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只是这次任务的位置着实有些微妙。
他正想着,艾利欧又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地截断了他的思绪,“剧本里...你的任务是接应。”
它抬起眼,对上离的目光,“东西到手,我们立马撤退。”
“好。”
离没再犹豫。
他向来不会在战前反驳已经定好的部署。
他侧过身,走到星图投影前,用手指点了点靠近星港的一条暗线航道,重新标记了撤离路线,又补了几个可能的支援路线和暗桩。
艾利欧蹲在控制台上,安静地看着他改图,没出声。
卡芙卡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怎么把任务内容放在心上。
她的注意力反倒一直落在这个刚刚还被自己逗笑的狐人身上。
他刚才说“如果袭击公司运输队”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但眉头一直是皱着的。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接近老练猎手的谨慎。
他明明可以只嘲笑一句“你们疯了”,却还是认真替他们算了最坏的结果。
这种被人放在安全前提里考量的感觉,对卡芙卡来说很陌生。
她以前做事,从没有人关心她会不会被炸成灰,也没有人会为了她的一条退路而多皱半刻眉头。
她靠在墙边,忽然轻声开口,“离,你是在担心我们,还是在担心被连累?”
离正在星图上画线的手指顿了顿,随后转头看向卡芙卡。
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很白的下巴和涂着深色口红的唇角。
离只是淡淡地说,“我们现在是同伴,关心同伴,应该的。”
说完他又转回去,继续修改星图上的航线。
那语气不像解释,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卡芙卡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转那枚硬币。
指尖一翻,硬币在指缝间滚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她忽然觉得,这趟任务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毕竟有只狐狸在后面思考着怎么不让她们被炸成灰....
这种被别人关照的感觉,她从未有过。
很奇特,但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