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只亮着床头那一盏小灯,光很弱,照不亮卡芙卡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她还在心里说服自己,只是看一看他。只是看看这个明明才刚认识,却一次次纵容自己、迁就自己的同伴。
在她的世界里,与恶魔纠缠,被同伴抛弃,受点伤、流点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人活着就是不断地靠近与失去,谁也不会为谁多做停留。
可眼前的人不同。
他的关切不是客套,不是交换,甚至不是出于多深的交情。
他给她留门,给她做饭,听她说话,替她挡雨。
每一件都做得那么自然,像她本就值得被这样对待。
离不会知道,这种不设条件的温柔,对她来说有多陌生。
她不是个脆弱的人。
可离在身边,那些深埋已久的脆弱就像被什么轻轻一碰,便从她最不愿示人的角落一点点渗出来。
因为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被关心。
“呵....”
卡芙卡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在嘲笑自己。
她什么时候也学会盼着别人来疼了。
床上,离还在睡。
他忽然翻了个身,脸朝向她,眉心轻轻蹙着,唇边溢出含含糊糊的音节。
卡芙卡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呼吸都压得很轻。她听见他在叫一个名字。
像“流儿”,又像“小流儿”。
他的声音很软,带着睡梦里的不安与,像在哄谁,又像在责怪谁。
“流儿...你越界了....”
卡芙卡没有动。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几缕发丝垂落在离的枕边,与他的白发纠缠。
她并不认识那个叫“流儿”的人,但她听得出来,那是被他放在心里的人。
梦话最骗不了人。
可她没有退开,她甚至又凑近了一点,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发丝。
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雪莲香。
她闭上眼睛,手指极轻地抚上离的肩侧,沿着他肩头缓而坚定地收拢。
不能用力,她告诉自己。
可她越是告诫自己,心里那股想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按进骨血里的欲望就越发清晰。
她想把他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谁也唤不醒的地方。
他为什么要对谁都这么好。
既然要纵容她,又为什么要在梦里念着别人。
这种念头一起,便像藤蔓,从心口一路疯长,缠得她指节都微微发颤。
“离,你真是....”
她的气息落在他耳畔,语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把手搭在他心口,感受那一处平稳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里,还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她没有抱下去。
可那种想要抱下去、想要把他揉碎了再拼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已经比这一室的夜色更深了。
门外,艾利欧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他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金瞳在黑暗里像两颗冷寂的星,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慢慢把脸埋回爪子里。
以他的思维来看,卡芙卡应该不至于现在就把狐狸收了...应该...
房间里,卡芙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试图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像一粒溅进眼里的沙,越不去想,越磨得人心烦。
来之前她翻过离的资料,那些冰冷文字只是寥寥几笔,身份成谜,丰饶赐福,罗浮前首席策士。
他身边的确围着很多名字,镜流、兰裳、瑶星、丹枫、景元,甚至那条总赖在罗浮的曜青龙尊。
可从没有任何一条记录,将谁真正写成了“离的伴侣”。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些。
星核猎手只在乎任务,只在乎存活,只在乎能不能把明天从命运手里抢下来。
但她现在坐在这里,听着他睡梦里叫出别人的名字,忽然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离...”
她低低唤了一声,像在确认他是否还醒着。
没有回应。
离睡得很沉,呼吸轻而绵长,眼睫在枕边投下一小片极淡的影。
卡芙卡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落在他枕边散开的白发上。
很软。
再往下,是指腹擦过他的鬓角,似有若无地停了一下。
她怕惊醒他,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慢,像在偷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可越慢,越清醒,越清醒,便越想继续。
她慢慢俯下身。
离的气息就在鼻翼间,淡淡的雪莲香,混着酒气与酒店织物柔软的气味,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贴得极近,却迟迟没有真正落下。
直到他睡梦中又轻轻动了一下,唇边逸出一声极低极软的气音,卡芙卡瞳孔微缩。
她闭上眼,像是认输一般,把嘴唇极轻极轻地贴在了他的鬓角。
只停一瞬,便离开。
轻得仿佛没有发生过,她没有停下太久。
可唇离开后,她的指尖仍留在他的领口边,顺着那截微敞的衣纹慢慢抚过去,像要把那里的每一寸温度都记在心里。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地知道不该这样。
可他的呼吸那样近,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像在无声地纵容她。
纵容她靠近,纵容她沦陷,纵容她一点点把他圈进怀里。
“你这人...”
她低语,声线轻得发颤。
最后,她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他的脸,像要帮自己降温,又像要确认他是真的。
然后她慢慢躺下来,就贴在他身侧,不抱他,只是挨得极近。
肩与肩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她听着他的呼吸,望着暗沉沉的天花板,直到那里面终于只剩下他均匀的心跳声。
她没有再做更多,可她也没有退开。
第二天,离是被一阵极淡的香气弄醒的。
那香气不陌生,紫藤花混着冷调香水,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卡芙卡近在咫尺的脸。
她侧躺着,面朝他,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浅,像已经这样看了他很久。
离心里一惊,本能地想坐起来,可身子刚一动,才发现自己正被两条手臂牢牢圈着。
她的力道不算重,却恰好让他无法在不用力的情况下挣脱。
“卡芙卡?”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这整间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屋子。
“嗯。”
卡芙卡轻轻应了一声,这才慢慢抬起眼皮,紫红色的眸子里还带着晨起的慵懒。
她没松手,反而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软得发黏,“我的房间被租给其他人了,所以借用了你的房间一下,不介意吧?”
离愣住了。
昨晚的一幕幕碎片重新涌上来,他喝了半杯酒,跟卡芙卡断断续续聊着罗浮的事,说白珩开快船,说镜流练剑,然后眼皮越来越沉。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自己靠在了窗台上。
所以他是被卡芙卡弄回床上的。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但...你刚才说...我们这样...”
他盯着卡芙卡,脑子还在缓慢重启,像一台落了灰的老旧终端。
“那个,卡芙卡...”他试着组织语言,声音里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卡芙卡却笑得更深了,眼底那点慵懒渐渐褪去。
她仰起脸,极自然地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离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关系的,离。”
卡芙卡看着他,声音又轻又稳,像在宣布一条迟来的通知,“我允许你重新思考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离愣住了。
坏了。
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房间被租出去的借口。
她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昨晚那杯酒,她今天这身似有若无的亲近,全是一步步铺好的。
他想往旁边挪开,身体却还在恢复期,又被她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看着她。
卡芙卡没再装。
她松开一只手,指尖从他的额角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他下巴上,迫使他看着自己。
“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职业的演员。”她低低地笑,声音轻而危险。
昨夜的计划,只需要半个晚上就可以改变。
她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吐息落在他唇上,带着点甜,“我可不是会把自己看中的东西,拱手让出去的人。”
“艾利欧!救....”
“那只猫能做什么,他只负责把你送到我身边。”
说着,她重新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唇角,而是认认真真地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