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张麻子的本地混混，跑运输的。瘦个子说，我盯着他两天，发现他从邻县拉回来的不只是耐火泥，还有一批硝石。
硝石？林世昌皱眉。
对。白色的粉末，闻着有点呛。我不确定是什么，但那些东西都拉进了李云天县衙的后院。
林世昌沉默了一会儿。
硝石他认识。烧窑用的，也用来制盐。
你有没有弄到细盐的配方？
瘦个子犹豫了一下：配方……没弄到。那个东西李云天锁在自己手里，连窑工都不让靠近。但盐田的制法我大概看了——他们的灶房跟普通盐灶不一样，多了三口大铁锅，锅底铺了一层白色的东西，我猜可能是用来过滤杂质的。
过滤？林世昌的眉头拧在一起。
对。普通粗盐直接煮就行，但李云天的细盐要煮三遍，每遍过滤一次。第一遍最浑，第三遍出来的就是白色的细盐。
林世昌把纸放下，靠回椅背。
三遍过滤。这个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每遍过滤用的东西是什么。
钱袋子给你了，再去一趟。林世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新钱袋，扔到桌上，这次别看盐田了，看灶房。我要知道那三层过滤到底用了什么——是布、是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瘦个子拿了钱，从后门走了。
林世昌一个人坐在偏厅里，看着桌上那张盐田布局图。
细盐。
李云天靠这个东西，把陇西的盐价压到了全郡最低，把林家走了十几年的粗盐路子挤得没有利润。
他得有自己的细盐。
但配方搞不到，过滤的方法也不清楚。光知道煮三遍，等于什么都知道。
两天后。
大人。赵云策走进书房，表情不太好，盐田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灶工老赵，偷了一把粗盐带出去卖，被王德发逮了个正着。
李云天放下笔。
他说了什么？
开始不说。打了一顿才开口——他说是林家的人找他，给了三十两银子，让他偷细盐样本。样本没偷到，因为细盐出灶之后直接进了仓库，他够不着。粗盐倒是随手能拿，他就拿了一把。
一把粗盐？李云天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林家的人拿了粗盐，让他继续在灶房待着，有机会再偷细盐。赵云策说，他把银子藏在城西张麻子的赌档里，赌了一晚上输了一半。
李云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老赵……
要不要处理？赵云策问，按规矩，偷盗盐务物资，杖二十，逐出盐田。
先别动他。李云天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大人，您是想……
玉郎。李云天朝门外喊了一声。
郭玉郎推门进来。
去查一下，老赵在林家的人面前有没有透露过滤的方法。
过滤？郭玉郎愣了一下。
细盐的核心不在配方，在过滤。李云天看着赵云策，林家的人不知道这个。如果老赵只说了煮三遍，林世昌就会试着自己煮。但他不知道每遍过滤用什么材料，煮出来的还是粗盐。
赵云策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人，您是说……让林世昌自己白折腾？
不是白折腾。李云天坐回桌前，是让他折腾到花了钱、费了力气，才发现自己做不出来。等他回头查，第一个找的就是老赵。一个输了一半银子还敢去赌的蠢货，扛不住审的。
郭玉郎抽了口凉气。
那老赵怎么办？
放回去。李云天说，杖二十，但别逐出去。让他继续在灶房待着，但把他调到搬料组——离灶台最远的地方，什么也偷不到。
为什么不赶走？赵云策有点不解。
赶走了，林世昌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不赶走，他觉得安安全全，还会继续用老赵。等林世昌发现细盐做不出来，回头查下来，老赵就是活证人。
赵云策点了点头。
大人想得远。
少拍马屁。李云天摆手，云策，你派两个人盯着老赵，看他跟林家的人还有什么来往。另外——
他停了一下。
林世昌最近是不是一直待在庄子里？
对。半个月没出门了。
那他派人偷细盐样本的事，你怎么看？
赵云策想了想：林世昌不会自己动手，一定是在外面找了人。但细盐的配方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搞到——过滤用的材料李云天一直自己管，连窑工都看不到。
看不到最好。李云天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不到他就会一直试，一直试就会一直花钱。林家的家底我大概有数——白银不会超过一万两。按他这个花法，撑不过明年开春。
郭玉郎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大人，万一他自己试出来了呢？
他试不出来的。李云天把茶杯放下，过滤用的东西，光看外观分辨不出来。布、沙、石棉、活性炭，每种材料过滤的效果都不一样。他不一个个试，根本不知道用哪种。而试一次的成本——原料、人工、灶炉损耗——少说也得几十两。他试得起几次？
那他要是找其他盐匠呢？
陇西的盐匠就那么几个，全在我这边干活。李云天笑了，他要找外地的，得去临洮或者清水。去了又多一层风险——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就知道他在搞什么。
当天下午。
老赵被打了二十杖，屁股开花，趴在工棚里哼哼。
王德发把他调到了搬料组，每天搬盐袋、搅盐水，离灶台隔了三堵墙。
老赵不敢抱怨。
三十两银子的事，王德发只字没提，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但当天夜里，一个林家管事在城西赌档门口堵住了他。
东西给了？
给了……老赵捂着屁股，龇牙咧嘴，但被打了一顿，调到搬料组了。
为什么被打？
说我偷懒。
管事看了他一眼，掏出十两银子塞进他手里。
继续待着，有机会再偷。
这……老赵攥着银子，我屁股还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