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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临洮来客

    陇西城的街道上挂满了灯笼,卖元宵的小摊排到了城门口。李云天带着李雪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两碗元宵,蹲在路边吃。


    哥,你升了副郡守,还蹲路边吃元宵?李雪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糯米球,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笑什么?副郡守也是人,也得吃饭。


    李雪没再说话,低头吃元宵。


    两个人正吃着,王德发从巷子里跑出来,满头是汗。


    大人!大人!


    喊什么,天塌了?李云天头都没抬。


    县衙来了人!临洮府来的!说是什么……盐科提举司的,要见大人!


    李云天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盐课提举司。


    这个名头他没听过。


    几个人?


    三个。穿官服的那个看着四五十岁,另外两个是随从。王德发擦了把汗,郭主簿在正堂接待着呢,让我赶紧来找您。


    李云天把最后一口元宵喝完,站起来,把碗还给摊主。


    回到县衙,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从五品的青色官袍,脸上带着一种我是来办差你别给我添麻烦的表情。他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下官李云天,见过大人。李云天拱了拱手。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没起身,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本官姓周,名敏。户部盐税司主事。


    户部盐税司。


    李云天的眉头挑了一下。


    上一次跟户部打交道,是细盐分成的时候。那次的公文走的是郡守府转呈,他没跟户部的人直接见过面。这次户部直接派人到县衙,事情不太简单。


    周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客套话就免了。周敏把文书往前推了推,这是户部的公文,你看一下。


    李云天拿起文书,看了一遍。


    公文大意是:陇西细盐产量日增,销售范围已超出本县,涉及跨县贸易。按照朝廷盐法,凡跨县销售之食盐,须由盐课提举司核发盐引,凭盐引方可运输销售。现派盐税司主事周敏前往陇西,核实细盐产量,核定盐引数额,并建立盐课台账。


    李云天看完,把文书放在桌上。


    周大人,下官有几个问题。


    第一,盐引的事。下官的细盐之前一直在本县销售,不涉及跨县。什么时候跨县了?


    周敏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知道?


    下官确实不知道。


    周敏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是清水县的盐税报文。上个月,清水县盐铺里出现了大批细盐,品质与陇西细盐一致。清水县令上报户部,说有不明商队从陇西方向运盐入境,没有盐引,涉嫌私盐。


    李云天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郭玉郎一眼。


    郭玉郎的脸色有些难看。


    大人……郭玉郎低声说,上个月确实有几批盐运到清水县那边。是王德发经手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李云天没看他,语气很平。


    我以为临洮府那边没人管。清水县的盐铺主动来问价,我就让德发送了几批过去试试。


    李云天心里叹了口气。


    郭玉郎做事勤快,但有时候脑子不够用。盐是朝廷专营的东西,跨县卖盐没有盐引,这叫私盐。私盐是什么罪名,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周大人。李云天转回头,这件事下官确实有疏漏。细盐产量上去之后,本县的铺子消化不了,确实有一小部分流到了邻县。下官以为临洮府那边的规矩跟陇西一样,就没多想。


    没多想?周敏的语气冷了下来,李县令,私盐的罪名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


    知道你还说没多想?


    下官说的是实话。李云天没有辩解,细盐是新生意,产量涨得快,下官确实没来得及走盐引的流程。这件事是下官的疏忽,下官认。


    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这个李云天,被贬的县令,一年之内搞出了白糖、细盐、水泥,还剿了倭寇,刚升了副郡守。户部里有人对他印象不错——毕竟细盐分成每年给户部贡献几万两。


    但户部也有人对这件事有意见。盐是专营的,细盐产量猛增,跨县销售却不走盐引,这不是打盐科提举司的脸吗?


    周敏这次来,表面上是核实产量、核定盐引,实际上是户部内部博弈的结果。支持李云天的人说让他先干着,反对的人说不守规矩就得管。


    所以他来了。既不是来整人,也不是来送礼。就是来看看这个李云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县令。周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意思我听懂了。疏忽,认。这很好。但公文在这里,盐引的事必须办。你不办,户部也没法跟清水县交代。


    下官明白。盐引怎么核?


    标准流程。周敏放下茶杯,我需要看你这边的盐田面积、产量记录、销售台账。看完之后核定一个盐引数额,你以后跨县运盐,凭盐引走。一引一百斤,每引纳税多少,按朝廷的规矩来。


    税多少?


    目前粗盐是十文一斤的税。细盐是新东西,之前没有定过税则。周敏看着他,这也是我来的原因之一。细盐的税则还没定,户部让我来实地看看,回去之后定一个数。


    十文一斤。


    李云天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的细盐售价是五十文一斤,成本大约十五文。如果税十文,利润就从三十五文变成二十五文,砍掉将近三成。加上给朝廷的七三分成,利润又砍三成。两刀下来,每斤细盐的利润只剩十七八文。


    而朝廷拿走的是十文税加上三十五文的七成,总共三十多文。


    这就是朝廷的逻辑——你干活,我收钱。收多少,我说了算。


    周大人。李云天想了想,细盐的税则,下官有一个想法。


    十文一斤的税,太高了。


    周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粗盐就是十文一斤。你细盐比粗盐好,税反而低了?


    周大人说的是常理。但下官想请大人算一笔账。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架子上,拿下一本账册,翻开,放在周敏面前。


    这是下官去年的细盐销售记录。本县销售,平均每月出盐三千斤,全年三万六千斤。按十文一斤的税,全年税额三百六十两。


    周敏低头看了看账册。


    才三百六十两?


    对。因为本县人口有限,三千斤已经是上限了。李云天翻到下一页,但如果税低一点呢?比如三文一斤。细盐售价就降到四十文,邻县的盐铺愿意进货,商队也愿意运。下官估算过,税三文的话,周边五个县一年能吃掉二十万斤细盐。二十万斤乘以三文,税额六百两。


    周敏的手指停在了账册上。


    三百六十两对六百两。


    税低了一半多,但总税额翻了将近一倍。


    你这个估算……靠得住吗?


    靠得住。李云天说,下官的白糖就是这么做的。一开始只在陇西卖,后来把价格压低,让商队往周边县铺货。不到半年,白糖的销量翻了四倍。盐是刚需,比白糖好卖。只要价格合适,二十万斤是保守估计。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薄利多销?


    对。低税则,大税基。朝廷收的税更多,百姓吃到的盐更便宜,下官的销量也更大。三方都受益。


    三方都受益?周敏哂笑了一声,你自己那个三方,别漏了。


    下官没有漏。李云天笑了,下官的利润也更大。但下官的利润大了,给朝廷的分成也多了。分成多了,户部的账面就好看了。户部账面好看了,周大人回去也好交差。


    周敏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说话倒是实在。


    不说实在话,就办不实在事。


    周敏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


    李县令,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税则的事,我回去之后会报户部定夺,我自己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把你的方案一并报上去。


    多谢周大人。


    别谢我。周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那个三文一斤的方案,户部未必会批。但你的账算得没问题,这一点我可以替你作证。


    有周大人这句话就够了。


    周敏没再说什么,带着随从出了门。


    等他走远了,郭玉郎从后堂出来。


    大人,您刚才……是不是太痛快了?


    什么意思?


    周敏是户部来的,他来查私盐,您认了疏漏,又主动提税则。这不等于是自己把把柄递过去了吗?


    不是把柄。李云天坐回椅子上,是筹码。


    筹码?


    郭玉郎,你想想。细盐的税则还没定。没定就意味着户部可以定高也可以定低。如果我不主动提,周敏回去之后,反对我的人会说什么?细盐品质好,应该定十五文甚至二十文一斤的税。到时候我再反驳,就是讨价还价。讨价还价的结果是什么?是十文。折中嘛,他开二十,我还五,最后落在十文。


    郭玉郎愣了一下。


    但您先开三文呢?


    我先开三文,他回去报上去,反对的人说十文,最后折中可能是五文或者六文。五文一斤的税,二十万斤的销量,一年一百两。比十文一斤、三万六千斤的销量多出二十多两。而且销量大了,我的分成也多了,朝廷的账面也多了。


    郭玉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人。赵云策从门外走进来,周敏走了,但他的随从在城门口转了一圈才走。


    转了一圈?


    对。在盐仓附近停了一会儿,还跟几个盐铺的掌柜聊了几句。


    李云天点了点头。


    正常。他来就是要看数据的,光看我给他的账册不放心,自己核实一下也是分内的事。


    大人不担心他查到什么?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的账是实的。产量、销量、成本,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查得越细,越知道我说的话不是虚的。


    赵云策没再说什么。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元宵的灯笼还亮着,街上的人已经少了。


    云策,周敏这个人,你观察得怎么样?


    四十出头,说话做事很规矩,不贪不媚,但也不死板。是个办事的人。


    办事的人就好。李云天转过身,办事的人好打交道。他不站队,只看数据。我给他数据,他给我公正。这就够了。


    那盐引的事呢?


    盐引照办。明天就让玉郎整理盐田面积和产量记录,该给的全给。周敏核定完数额,以后跨县运盐就走正规流程。私盐的帽子,不能戴第二次。


    郭玉郎在旁边听着,低下了头。


    大人,私盐的事……是下官的疏忽。


    知道就行了。李云天没有多说,以后跨县的事,先问我。


    郭玉郎退了出去。


    赵云策站在原地,看了看李云天的背影。


    大人,我有个想法。


    周敏来查盐,表面是盐引,实际是税则。税则定了,细盐的利润就定了。利润定了,朝廷的分成就定了。这一步走完,朝廷和您之间的账就算彻底清了。


    然后呢?


    然后朝廷就不会再盯着陇西了。至少短期内不会。


    短期是多久?


    赵云策想了想:半年。半年之内只要不出事,朝廷就会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


    半年够了。李云天走回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两页,半年之内,把水泥的产量提上去,把防卫队的规模扩到三千人。到时候就算朝廷再来人,看到的也是一个没法轻易动的陇西。


    赵云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云天独自坐在书房里,把账册合上,放回架子上。


    周敏来得比他预想的早。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细盐的影响已经扩散到了邻县,清水县令上报的速度很快。第二,户部对细盐税则的争论已经开始,周敏是被派来实地看看的。


    这既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


    麻烦在于,税则一定,利润就锁死了。


    机会在于,如果税则按他的方案定下来,低税则+大税基的盘子就是他的了。盘子越大,他在朝廷眼里的分量就越重。


    分量重了,钱若水就不会让人动他。


    这一步,必须走稳。


    五天后,第一刀就从县界税卡落下来。


    赵云策当夜回报:东线三处税卡,有两处开始拖验货文书,专卡咱们的盐车。


    李云天把笔一搁:不是拖,是试探。明天一早,我亲自去东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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