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在清水港码头上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郭玉郎才找到他。码头边上堆着新卸的货，李云天蹲在其中一只木箱旁边，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上没有落款，但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永宁侯府的人，三天前就进了陇西地界。
大人，郭玉郎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也动了。陈威和陆嘉湖的弹劾奏折，连夜送出去了。
李云天把信折起来，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郭玉郎从袖中抽出一册薄账本，赵家的小账房，天亮前就被赵将军的人请到了县衙。这是他随身藏的——清水港赵家过去三个月的进出明细。
李云天翻开账本，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三月十五，赵家代收盐税银两四千七百——入库标注陈府暂存。
暂存？陈威的郡守府暂存盐税？
他合上账本，抬头看郭玉郎：三月和五月两笔盐税没入库，你知道吧？
郭玉郎点头，我查过，这两笔走的是永宁侯府的暗账。陆嘉湖的人还在陇西境内。
还在？李云天站起来，我以为他死了就完了。
他死了，但他留在陇西的眼线没死。郭玉郎声音更低，大人，朝中弹劾和这些眼线是一条线上的——他们在境内拖住我们，陈威在朝中逼朝廷削权，永宁侯府两头下注。
李云天沉默片刻。
把赵家账房带到县衙大堂。他说，再让赵云策把陈威那个跑腿的心腹也带过来——就是昨天在城门口替陈威传话给京城的那个人。
大人要亲审？
亲审。
县衙大堂。
天刚亮，堂上灯火还没熄。
赵家账房跪在堂下，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他身后站着两名亲兵，刀没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李云天坐在案后，手里翻着那册账本：
你叫什么？
小人……赵三。
赵三。李云天把账本翻到三月十五那一页，这笔盐税银四千七百，入库写的是陈府暂存。陈府是谁的府？
赵三额头冒汗：小人……小人只是做账，做账……
做账的人不知道钱去了哪里？李云天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扔，你做了三年账，赵家和永宁侯府的银钱往来你一清二楚。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陆嘉湖被削权之后，谁接了他跟永宁侯府的线？
赵三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是……是陈威郡守府的周管事。赵三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嘉湖被削权之前三天，把永宁侯府的暗信交给周管事了。周管事现在还在郡守府当差。
李云天目光一动：
周管事。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下一个。
赵三被押下去。
换上来的是陈威的心腹——一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穿郡守府从吏的灰袍，被赵云策从城门口截回来的。
你替陈威传过几次话？
瘦男人不说话。
李云天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他说，陈威的弹劾奏折，是你在驿馆亲手交给京城信差的。奏折上写了什么——李云天权力过大，请削军权
瘦男人身体一僵。
但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李云天把赵家的账本在他面前摊开，
三月和五月两笔盐税，走的是永宁侯府暗账，经手人标注——周管事。陈威弹劾我权力过大，但他自己的郡守府替永宁侯府截留盐税。弹劾别人贪权的人，自己先贪了银。
瘦男人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来陇西传话，是想帮陈威夺我的军权。李云天声音很平，但你现在跪在我的大堂上，而我手里有证据——陈威截留盐税的证据。你说，我是该把你放回去告诉陈威，还是该把你留在这里？
大人……大人饶命……
饶命？李云天站起来，退回案后，我饶你的命，你回去告诉陈威，他会再派人来。我不饶你的命——
他抽刀。
刀光在大堂烛火下闪了一下。
瘦男人瞳孔猛缩。
来偷我东西的人，就得死。
刀落下。
血溅在大堂台阶上，烛火被血腥气逼得晃了两晃。
赵云策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郭玉郎捏着袖中那份暗哨名单的手，微微发颤。
李云天擦刀，刀上的血用堂下那件灰袍擦的。
尸体抬出去。他说，挂在城门口。让所有替陈威办事的人看清楚——替他跑腿的下场。
亲兵抬走尸体。堂上只剩血迹和烛火。
大人。郭玉郎压着嗓子，杀了陈威的人，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李云天把刀插回鞘，会派人来。
派人来？
诏书已经写好了。
李云天坐回案后，
陈威和陆嘉湖的弹劾奏折送到京城的同时，削权诏书就已经在路上。杀这个人不是给陈威看的，是给朝廷使者看的——他一到陇西，城门口就挂着陈威心腹的尸体。告诉他，这片地方，我说了算。
郭玉郎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不是大人英明——是真正明白了。
他走到案旁，把袖中的暗哨名单抽出来，摊在桌上。
大人，这份名单里有个名字我之前没注意——张小六，驿馆帮工。他不是陈威的人，但他的驿馆牌是永宁侯府发的。这说明永宁侯府在陇西驿馆也安了人。
李云天拿起名单看了一眼，在上面画了个圈。
张小六留着。他说，不杀，不抓，盯死他。看他往哪里送信，信送到谁手里，那个谁才是永宁侯在陇西的真正节点。
郭玉郎点头，收起名单走了。
两日后。
朝廷使者到陇西。
使者到城门口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城门守兵，而是城墙上挂着的那具尸体——灰袍、瘦脸、脖子上一道刀痕，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
尸体旁边贴着一张白纸，上书四个字：通敌截税。
使者脸色白了三分。
但他还是进了城。
县衙。
诏书摊在案桌上。
李云天没跪，站着看：
奉天承运——陇西副郡守李云天，权力过于集中，特命上交大部分军权，只保留一千人护卫队。钦此。
使者看着他：李副郡守，请接旨。
李云天把诏书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拍在案桌上。
接了。他说，诏书我收。
他看向使者身后站着的一个人——那人穿着驿馆杂役的衣服，腰牌却挂得歪歪斜斜，一看就不是正经驿馆的。
你是陈威安排在使者随行里的。李云天说，腰牌是郡守府的，不是驿馆的。你以为跟着使者进来我就认不出来？
随从脸色惨白。
大人，我只是护送——
护送？还是监视？李云天说，陈威想知道我接旨后的反应，派你来盯着。使者大人——他看向使者，朝廷诏书随行里混了地方官府的人，这算什么？
使者脸色难看——他确实不知道随行里混了陈威的人。
这个人，李云天说，我不要了。
随从被亲兵拖出去。
使者吸了口气：李副郡守，诏书的事——
军权的事，我会上奏自辩。
李云天把赵家账本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三月和五月两笔盐税，走的是永宁侯府暗账，经手人是陈威郡守府的周管事。弹劾我权力过大的人，自己先截留了朝廷税银。这份账本，我随奏折一起送京城。
使者看了账本，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证据。李云天说，朝廷要削我的权，先看看是谁在偷朝廷的钱。
使者带着账本副本离开陇西。
城门口那具尸体还在挂着。使者路过时看了一眼，没说话。
军营。
赵云策站在沙盘前，看着李云天。
大人，交军权不是最坏的结果。赵云策开口，声音平静但语气很认真，最坏的是他们让陆嘉湖的人来接管——他打仗输了三次，接手五千精兵只会再输一次。
但如果不交，赵云策手指点在沙盘东北方向，朝廷会派王猛带两万兵从东北官道压过来。我们现有五千精兵加上火药，守城没问题，但如果王猛走山路绕到北面，我们就两线受压。
所以我的判断是——不管交不交，我们都得先打通西凉补给线。西凉粮道一通，东面守城西面供粮，王猛就算绕路也打不动我们。
李云天听完，没急着表态：
你觉得多久能打通？
七天。赵云策说，如果大人准我带一千人走西凉旧道，七天能到。
一千人走旧道，路上万一有西凉残兵——
赵云策说，但不多，不超过三百。一千打三百，够。
李云天点头。
去吧。他说，七天。
赵云策转身要走，李云天又叫住他：云策——
赵云策回头。
你上次说愿意赴汤蹈火。李云天看着他，现在不是赴汤蹈火的事了，是算路的事。你算得出路，比你敢赴汤蹈火有用。
赵云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不是大人英明——是听明白了。
他走了。
大堂里只剩李云天和郭玉郎。
大人，郭玉郎没有再说这是阴谋——他已经亲眼看着李云天审了两个人、杀了一个人、把账本副本塞给朝廷使者，整条线从头到尾一手操办，没有委托任何人。
还有一件事。郭玉郎说，账目里盐税缺的那两笔——周管事现在还在郡守府，我建议今夜就把他拿下来。
李云天摇头，周管事留着。他是活的证据——让朝廷使者带账本副本回京城的同时，周管事还活着、还在郡守府当差，陈威就没法说账本是伪造的。人活着，证据才活。
郭玉郎想了想：大人留着他不杀，是为了——
让陈威自己露馅。
李云天说，
他弹劾我，我就把他截留税银的证据送京城。周管事活着，朝廷一查就能查到。陈威要么否认账本——但周管事还在，否认不了；要么杀周管事灭口——杀了自己的人，等于坐实了截留税银。
他怎么选都是死路。
郭玉郎沉默了一下。
不是大人英明——是听懂了棋路。
去吧。李云天说，把那份暗哨名单整理好，明天我要看。
郭玉郎走了。
李云天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天空。
陈威。陆嘉湖。
你们终于动手了吗？
好。
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门外亲兵低声来报：大人，清水港回来的暗哨到了，带回一份夜里交接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