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使者走了没几天,鲜卑也来人了。
来的是拓跋烈的堂弟,拓跋明。这回他没带兵,也没在城门口摆阵势。他带着三个人,骑了四匹马,身上没带武器,到了北门外,先下马,再递国书,客客气气。
可跟拓跋明一起来的,还有第五个人。
那个人不随行,在后面牵着第五匹马,落后二十步。穿的不是鲜卑人的皮袍,是汉人的短褐,头上戴一顶斗笠,压得很低。赵云策在城楼上多看了他两眼。前面四个人都空着手,这个人的右臂却一直贴着腰,那里鼓了一块。
大人。赵云策凑到李云天耳边,后面那个第五个人,腰上有东西。
李云天没有回头。他站在衙门口,等拓跋明走近,拱了拱手:拓跋大人远来辛苦。
拓跋明回礼。寒暄了两句,他侧身一指后面那个人:这是我们部里的铁匠,叫巴图。他想看看陇西的铁器,纯属工匠好奇,不带别的意思。
李云天看了巴图一眼。巴图摘了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手上全是老茧,是打铁的手。可他的右臂还是贴着腰,那个鼓包还在。
铁匠可以看铁器。李云天说,进了衙门,所有人解武器。
拓跋明没接话,回头看了巴图一眼。
巴图犹豫了一阵,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不是鲜卑的弯刀,是汉式的柳叶刀,牛皮刀鞘,磨得很旧。
赵云策接过来,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开了血槽,刃口有崩口,是砍过硬物留下的。工匠的刀不这样。工匠用刀裁皮子、削木柄,不会开血槽。
这刀不错。赵云策把刀还给巴图,手在刀鞘上多停了一瞬。
李云天没提这把刀。他把拓跋明请进大堂,让人上茶,郭玉郎在旁边坐着,手里备着纸笔。
拓跋明的来意很清楚:谈和。鲜卑上次吃了大亏,短期内不想再打,也不能就这么认输。他们想体面地收场,体面的法子是互市。
拓跋明开的条件不高。边境互市,鲜卑出马匹、皮毛,换陇西的盐、布和铁器。赎俘的价他也松了口,不再提什么十两二十两,自己报了四十两一个人。
郭玉郎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四十两一个俘虏,比鲜卑自己养一个兵也便宜不了多少。鲜卑人是真的不想再打了。
李云天没有当场答应。他说要考虑三天。
头一天,没什么事。拓跋明在驿馆等消息,巴图在驿馆院子里坐着,没出门。赵云策派了两个人盯着驿馆,巴图一整天没动过。
第二天下午,巴图动了。
他跟拓跋明说,要上街看看陇西的铁匠铺。拓跋明应了,或者说,拓跋明本来就是这个安排。巴图出了驿馆,在城里走了四条街,进了三家铁匠铺。每家的问话都一样:你们用的铁从哪进的?能打多少斤?一个月出多少货?
三家铺子的掌柜都答了。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鲜卑人。巴图穿汉人的衣裳,说汉话,口音有点硬,可城里来了外地铁匠不稀奇。
第四家铁匠铺,巴图没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刻钟,看铺子里的炉火。这家铺子不是普通的铁匠铺,是给工坊打配件的外围铺子,炉子比别家大三倍,铁料堆在院子里,成色一眼就看得出来。
巴图在门口看的时候,赵云策的人坐在街对面的茶馆里,看得一清二楚。
第三天,李云天给了拓跋明回话。
互市可以开,边线可以稳。但鲜卑得先把扣押的陇西边民全数归还,一个不能少。拓跋明沉默了一阵,应了。
然后李云天加了一条:铁器可以换。只换农具,犁、锄、镰刀。不换刀,不换矛头,不换箭簇。
拓跋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农具和兵器都是铁,侯爷怎么区分?
犁头没有刃,锄头没有尖,镰刀的弧度不超过三寸。李云天说,你们拿回去自己改,那是你们的事。我卖出来的,按尺寸走,超尺寸的一律不卖。
拓跋明又沉默了。他知道这条意味着什么。鲜卑人可以把农具熔了重铸兵器,可那是二次加工,费时费工,成本翻三倍。陇西的铁器质量好,熔了重铸,反而降了品质。这条不是不让鲜卑有铁,是让鲜卑有铁,却不能直接用。
侯爷想得周到。拓跋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你带来的那个铁匠,巴图。
拓跋明没说话,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他在城里走了四条街,进了三家铁匠铺,问了每家的铁料来源和产量。第四家没进去,在门口看了一刻钟。李云天端起茶碗,语气跟说天气一样,他不是来看铁器的。他是来摸陇西的铁料产量的。一天打多少铁,够不够兵器用,储备撑不撑得起一场仗。
拓跋明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巴图在旁边站着,脸色先白后青,右手下意识又往腰上摸。刀早被赵云策收走了,摸了个空,指节在衣摆上蹭了一下。
互市可以谈。李云天放下茶碗,铁匠看铁器,看的是手艺;探子看铁器,看的是一个月能出多少铁、够打多少兵。巴图看的是后头那个。带探子来谈,不行。巴图明天走,跟你的使团一起走。往后要谈互市,带商人来,不带铁匠。
拓跋明站起来,拱了拱手:侯爷见谅。巴图确实是我带来的,可他不是探子。他是我们部里最好的铁匠,我想让他看看陇西的工艺,学一学。
学可以。李云天说,等互市开满一年,我派铁匠去你们那边教。现在,他得走。
拓跋明没有再争。他坐回去,在协议上签了字。协议最后一页,落款旁边有一行小字,他看见了,没有问,也没有抹。
他走出衙门,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陇西的城墙,对随行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带了过来。
这个人,不要跟他打。
签完协议的那天晚上,有人在城西棚户区看见一个穿军甲的人独自站在巷口。他没敲任何一家的门,站了很久,转身走了。守夜的兵认出那个背影,是赵云策。
第二天一早,赵云策来找李云天。
大人,昨晚我去了城西。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原因。城西棚户区是陇西最穷的地方,赵云策从前就住那儿。他跟李云天说过一次,他爹是城西的打铁匠,穷到冬天生不起火,他小时候蹲在炉子边上过夜,靠铁匠铺的余温活下来。后来爹死了,他进了军营。
去了就去了。李云天说,想回去看看,没什么不对。
赵云策摇头:不是看看。大人,城西有人在打听互市的事。
打听什么?
打听鲜卑人出什么价换铁器。不是普通人问的,穿绸缎衣裳,说话带京腔。
李云天捏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穿绸缎、带京腔的人,在城西棚户区打听互市。鲜卑的探子不会穿绸缎,这是京城的人。
问了几家?
三家。一家铁匠铺,一家皮货铺,一家粮店。三家都没答话。城西的人不跟穿绸缎的人搭话,他们怕。
怕什么?
怕收账。赵云策的声音冷了,大人,城西那些人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有人穿绸缎来问东问西,他们当朝廷又要来收税了。
人走了没有?
走了。昨晚我在巷口站了一个时辰,没再见着。我让人盯了客栈。城里有三家客栈收过带京腔的客人,两家昨天退房走了,还剩一个,在城东悦来客栈,没退房。
去见他。
赵云策愣了:大人亲自去?
你带两个人在门外。李云天站起来,我进去。
悦来客栈在城东拐角,两层木楼,底下是饭铺,楼上住客。李云天换了一身布衣,不穿官服,不带佩刀,手里拎一个布包,像进城卖山货的乡下人。
他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在下棋。
他推门进去。
房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短须,穿一身灰色绸袍,款式不华丽,料子却是京城才有的松江棉绸。桌上摆一副棋盘,黑白子散着,像在自己跟自己下。
中年人抬头看了一眼李云天,没有起身。
掌柜的,住店?
不住店。李云天在对面坐下,来问你一件事。
中年人的手停在棋子上。
你昨天在城西问了三家铺子,铁匠铺、皮货铺、粮店。问的是鲜卑人出什么价换铁器。李云天拿起桌上的一颗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央,你是谁派来的?
中年人的手从棋盘上收了回去。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二层楼的高度,跳下去摔不死。
别看了。李云天说,楼下两个人,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后巷。你跳不出去。
中年人收回目光,重新打量李云天。不看脸,看手。李云天手上有老茧,不是干农活的茧,是握刀的茧,指节粗大,虎口一道旧疤,刀柄磨出来的。
阁下是……
我是陇西的县令。李云天说,你打听互市的那个陇西。
中年人把棋子拢了拢,拱了拱手:在下姓郑,京中来的。
谁的门下?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内阁钱大人。
钱若水。
李云天把那颗黑子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钱若水派你来打听互市,是想查通敌,还是想拿互市做文章?
钱大人的意思是,陇西跟外族通商,没有朝廷核准,于法不合。
所以你在城西打听细节,好写一封密报回去,说陇西私下跟鲜卑做铁器生意。李云天把黑子放回棋盘上,你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
互市协议最后一页,落款旁边有一行小字:此约需朝廷核准后方可生效。李云天站起来,这行字的意思,是我没有私下跟外族做交易,我在等朝廷认可。朝廷核准不核准,是朝廷的事。这条罪名,在我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就不成立了。
中年人把黑子攥在手心里,半天没放下。他来陇西,是为了搜的证据。李云天在协议上写了那行字,他的证据就废了。他想起临行前钱若水拍着他肩膀说的话,找着实据,这陇西县令就完了。如今实据没找着,对方倒先给自己留了退路,钱大人那句话如今落了空。密报写回去,朝廷一看协议上有需朝廷核准,直接就驳回来了。
你可以回去跟钱大人说。李云天走到门口,互市的事,朝廷核准,我做;不核准,我不做。陇西的铁料产量、火药储备、兵力部署,这些不用他查了。我直接告诉你,够打一场。
他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在城西问的那三家铺子,掌柜的已经报了衙门。往后有人来问生意的事,不管穿什么衣裳,先报衙门。不报的,一律不答。
门关上了。中年人一个人坐在棋盘前,手边的茶凉了。
这天傍晚,赵云策又去了城西。这回不是站着,他敲了一家铺子的门。铺子是打铁的,铺主姓刘,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手上有三条被铁水烫过的疤。
赵云策站在门口,没进去,说了三句话:大人说了,有人来问生意,先报衙门。你的铺子往后有什么动静,来找我。
刘老头点了点头。
赵云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刘老头的老伴在灶台边上喊:赵家小子,你爹的炉子我还没拆,你要就拿走。
赵云策脚步停了一瞬。那句你爹的炉子像根针,扎进他脚底下。他想起七岁那年的雪夜,爹把最后一块炭塞进炉膛,自己蹲在炉门口,脸烤得发烫,后背还是凉的。后来爹没了,炉子也凉了,他揣着那点余温进了军营。他在巷子里站了一口气那么久,把那句话咽回肚子里,抬脚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消失的时候,月色正好照在他左臂那道疤上。那是上次在黑风山留下的,箭镞擦过,肉翻了一块,如今结了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暗一截。
李云天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那份互市协议。协议上盖了鲜卑的印和陇西的印,墨迹干透了。
郭玉郎在旁边,问了一句:大人,朝廷要是不核准,怎么办?
不核准,互市就暂缓。李云天说,鲜卑人等得起,他们比我们更想互市。朝廷拖不起,北面不稳,西面又有动静,他们迟早点头。
那要是核准了,又反悔呢?
反悔就反悔。李云天把协议合上,互市已经在走了。朝廷核准,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不核准,我们自己干。
郭玉郎没有再问。他看着李云天把协议锁进柜子,锁扣转了两圈,比平时多一圈。
张德海那二十斤火药,明天能做完。李云天从柜前转过身来,这批火药做得断断续续,中间缺料停过两回,吴员外郎在城里查账那阵,又停了手。明晚能成。
做完了呢?
打给朝廷看。李云天走到门口,吴员外郎回去了,核账文书上会写,陇西账目无异动。可京城里有人不信。不信,就让他们自己来看。二十斤火药点着,比一万句陇西没问题都响。
他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的月光很好,远处工坊的灯还亮着,张德海在做最后一批。
对了。李云天在院子里站定,回头跟郭玉郎说,互市开了,犁头锄头这些,工坊得两班倒,昼夜不停。鲜卑人要换,就让他们换够。换回去的每一斤铁,都得是农具的尺寸。
郭玉郎应了一声,又听见李云天补了一句:
尺寸之外的东西,一寸都不出陇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