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结束第三天，朝廷的使者到了。


    前面是礼部的官员，后面跟着八抬大轿。轿帘绣着郡主规制的花纹。


    李云天在衙门正堂接的。


    礼部官员姓魏，四十出头，脸圆得像铜钱，笑的时候眼睛藏在肉里。


    李将军。魏大人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陇西李云天，战功赫赫，朕心甚慰。着即承认李云天对陇西之统治，封为陇西王，世袭罔替。岁贡千两，不纳兵马。钦此。


    他把最后两个字拖长了，等李云天跪下来接。


    李云天没跪。


    他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决战的伤亡清单。一千二百人死，三千四百人伤。这张单子他看了三遍，每一遍墨迹都更深。


    魏大人。他说。


    下官在。


    岁贡千两，不纳兵马。李云天把伤亡清单翻了个面，指腹在墨迹上压了一下，朝廷打了我三场仗，死了两万人，花了至少两百万两。如今一封圣旨下来，说封我为王，条件是我每年交一千两，还不让我养兵。你觉得我会接吗？


    魏大人脸上的笑还堆着，没动。


    李……王爷。他改了口，陛下此举，实乃诚意。王爷若应下，朝廷即刻停战，岁供白银十万两，另有茶叶、丝绸、铁器各一千件，每年送到陇西。


    十万两？李云天嗤了一声，这是价码，不是诚意。


    他没接话，因为轿帘那边有了动静。


    一个白衣女子从轿子里下来。


    不施粉黛，头发用一根素白缎带束着。走路步幅均匀，落脚无声，过门槛时先抬左脚，鞋底没蹭到门槛边沿的灰。


    这是宫里教出来的走法。不是气质出尘四个字能说尽的。


    永安郡主司马清雪。魏大人赶紧介绍，太后亲自选定的和亲人选。


    和亲？李云天看了她一眼。


    司马清雪没有行礼，也没低头。她直直看着李云天，目光比魏大人的笑还冷静，太后说了，我到了陇西，就是王妃。陇西受了朝廷的封号，就该依朝廷的规矩。


    什么规矩？


    藩王娶宗室女，是臣服的表示。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书。


    但她不是在背。


    她在看李云天手边的伤亡清单。看到清单上的数目字，她停了两息，才把目光移开。


    李云天注意到了。


    郡主。他说，你愿意嫁给我？


    不愿意。司马清雪说。


    魏大人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但你还是要来？


    因为太后说了，我不来，就选别家的宗室女。别家的女儿到了陇西，不会帮你。


    帮什么？


    帮你活下去。司马清雪说，朝廷这次来求和，不是打不过。是国库空了，明年春天南边还有水患要赈。朝廷要半年时间缓这口气。半年之后，圣旨里的陇西王三个字，就会换成陇西贼


    李云天没接话。


    他重新看了司马清雪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眼多停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户部的郎中是我舅舅。她说，他上个月被撤了差事，因为他反对拿国库的钱赔陇西。反对没用。太后和钱若水已经定了。


    魏大人上前一步：郡主！这些话……


    魏大人。李云天截住他，你先出去。


    王爷，这……


    出去。


    魏大人看了李云天一眼，把话咽了回去。他退出去的时候，经过司马清雪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司马清雪没有反应。


    门合上。李云天才开口：你舅舅被撤了差事。你这次来陇西，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有区别吗？


    李云天说，太后的意思，是让你来当眼线。你自己的意思，是想逃。


    司马清雪没立刻接话。


    窗外的风把轿子旁边的旗帜吹得猎猎响。


    我逃了三次。她开口，第一次，我请外放做县令。驳了。第二次，我请入道观。驳了。第三次，我什么都不请了。我把《水经注》里所有河道标了一遍，标完发现，陇西有条渭水。渭水能灌溉，能行船，能养活两万人。


    她看着李云天。


    我来陇西，不是逃。是找。


    找什么？


    找一个不必装傻的地方。


    堂内安静了一阵。


    李云天拿起案上的圣旨，翻到背面。他提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递给司马清雪。


    司马清雪接过去看。


    上面写的是：陇西没有王妃，只有药铺的掌柜、书院的先生、工坊的匠人。你要来，做的事就得跟这些一样实在。嫁不嫁，你自己定。


    司马清雪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留下。她说，但不嫁。


    我还有一个条件。


    我要开一间药铺。百姓看得起病那种。她说，我十三岁学医，太后嫌我不务正业。我师父说，我的脉象比太医院大半的人准。


    李云天敲了敲案沿：城西有间空的铺面，从前是布庄。你去看，看得中就拿来用。


    不看。铺面大小不要紧，药材进得到货才要紧。陇西的药材来路……


    来路找郭玉郎谈。他管粮草采买。李云天站起来，今天就谈。趁魏大人还在，把该签的文书签了。你留陇西这件事要写进文书，太后那边才有交代。


    你不怕我是眼线？


    你若是眼线，刚才就不会把朝廷的底牌翻给我看。李云天说，眼线不会把主人的底牌给外人。


    司马清雪低下头。


    这是她进正堂以来第一次低头。只低了一瞬。再抬头，她的肩塌下去半寸，随即又绷直了。


    魏大人最终在文书上签了字。


    条件写得很明白：朝廷认司马清雪自愿留居陇西，不追究拐带宗室之责。作为交换，李云天接陇西王封号。原来的岁贡千两、不纳兵马两条划掉，改作另行商议。


    魏大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知道另行商议以后再谈。


    李云天送走魏大人的时候，天快黑了。


    郭玉郎站在衙门门口等着。


    大人，和亲的事……


    没有和亲。李云天说，她留下，是因为她想留下。不是因为圣旨。


    那朝廷那边……


    魏大人带回去的文书写的是郡主自愿留居。太后要面子，看见这四个字不会立刻翻脸。但半年之后该翻还是翻。


    所以大人接了陇西王


    接了。李云天说，封号是名，规矩是实。名我收下，实怎么走，轮不到朝廷来定。


    郭玉郎张嘴想问，又闭上。


    李云天往院子深处走。经过那间空铺面，布庄搬走后一直空着，门板上还贴着吉时已到的红纸，红纸褪成了粉白色。


    他停了一下。


    铺面不大，朝南，阳光能照进整个前堂。


    司马清雪站在铺面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折起来的圣旨。她还在看背面那行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这间铺面？


    你的药铺。李云天说，药材来路明天找郭玉郎批。你先列个单子，最常用的三十味药是什么，我让人去采。


    司马清雪没料到这一句。


    她以为明天找郭玉郎批是走流程，李云天说的是今晚就动手。


    桂枝、白芍、甘草、当归、黄芪。她报了五个，这五个最急。城里散户有货，但价格被药贩子抬了三倍。


    三倍的利，药贩子是哪家？


    城东刘记。司马清雪说，刘记背后是……


    背后是谁不重要。李云天说，李云天在案上点了点两个字：明天你开铺，价压刘记三成。压出来的亏空我补。三个月之内，刘记要么降价，要么关门。你选哪个？


    司马清雪看着他：你用朝廷的法子，降价挤死对手。


    不是朝廷的法子。李云天说，是生意的法子。你不是来装傻的吗？现在开始学。


    他走了。


    走出十几步，司马清雪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李云天听见了。


    谢谢。


    这两个字，不是在说药铺。


    当天夜里，李云天在书房摊开两张地图。


    一张是陇西的，标着城墙、兵营、工坊。他在城西那个位置用朱笔画了个小圈。


    一张是朝廷的，标着军队布置、钱粮储备。还有司马清雪那句话：朝廷需要半年时间。


    他把两个字写在地图边上，底下算了三笔账。


    第一笔：城墙完工，四十五天。


    第二笔：炮厂新造的第一批铁炮三十门，六十天。


    第三笔：朝廷若真用半年备第二次进攻，下次来的不会是王猛，会是钱若水本人。


    钱若水。


    这人他还没见过面。郭玉郎的情报说，王猛会打仗，不会算账。钱若水会打仗，也会算账。


    对付王猛，火药够用。


    对付钱若水，不能按老办法。


    李云天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得比他更快。他低声说。


    案上文书最底下，压着一封没拆的信。西门守将下午送来的，说西凉方向来了使者。


    他现在才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西凉王遣使携国书至，求见王爷。使者称：三日内不称臣，十万铁骑踏平陇西。


    李云天把信看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拿起朱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回信，跟写在圣旨背面的一样干脆：


    等着。


    然后把信折好，放在烛台旁边。


    烛火跳了一下。


    陇西的夜里，风声从没合拢的城墙缺口灌进来，呜呜的。


    他吹灭了灯。


    黑暗里，那两个字还立在信纸上。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