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完了之后李云天带人带着尺子去的去了落凤坡。


    尺子？赵云策不明白，量什么？


    量谷底到坡顶的距离。李云天说，火药罐最远打八十步。可坡顶到谷底是斜的，炮位摆前了，炸点在谷口，西凉人还没全进来就炸了。摆后了，炸点在谷中央，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调头跑。


    所以要刚好……


    刚好在谷的三分之二深度。李云天说，前面的全进来，后面的进了一半。这时候炸，前面死、中间乱、后面堵。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人说：带绳尺，带记时的沙漏，带纸笔。到了之后每人量一段，量完回来对。


    落凤坡比地图上看着大。


    李云天站在谷口往里看，第一眼：比他想的宽。


    地图上标入口十丈。可实际走了一遍，入口最窄处八丈，进去三十步，突然扩到十五丈。


    这三十步是关键。李云天蹲下，手在地面上摸了一下。土是硬的，夹着碎石。


    郭玉郎，你量的入口是多少？


    最窄处七丈八尺。郭玉郎翻着记录，但进去之后，第二十步到第三十五步之间，两侧山壁有凹陷，实际可用的宽度是十四丈。


    十四丈……李云天在地上画了几道，西凉先锋要是两万人，前锋五千走入口，走这三十步的时候会自然散开。一散开，密度就掉下来。火药罐一枚炸死五人的埋法，就变成炸死两个。


    那怎么办？赵云策问。


    前半段炸密一点。李云天说，前半段用双引信。主引信炸完，隔三息，副引信再响。头一声是招呼，第二声才是正菜。第一次炸完，人会更挤，因为前面炸死了，后面的人不知道，还在往里走。


    拓跋宏在旁边听了半天，开口：李兄弟，你这个打法，我见过。


    见过？


    草原上，匈奴打月氏用过差不多的。不是用火药，是从山上推石头。拓跋宏说，可有个问题你没算到。


    你算的是炸完之后，西凉人会乱。可西凉的铁骑不是普通兵。杨无敌练过他们，被炸之后头一个反应不是逃，是往两边山壁贴。


    李云天没接话，过了两息。


    往山壁贴？


    拓跋宏说，铁骑的战马都受过练，听见巨响不走直线，走斜线往墙根靠。靠住了，骑兵下马，用马刀挖山壁上的落脚点，爬上去跟你的人肉搏。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山壁底下，仰头看。砂岩，不平整，确实能挖着踩着爬上去。


    赵云策。


    末将在。


    你带人去山壁上凿台阶。不是给西凉人爬的，是给我们的人守的。台阶凿在中间，西凉人爬到一半，上面的人往下砸石头。


    还有。李云天继续说，拓跋宏说的这件事，说明我们之前一直想的是怎么把西凉人炸死。没想过，炸不死怎么办。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第一层，火药罐炸，死三千到五千。


    第二层，炸完没死的往山壁贴，坡顶的人往下扔石头、射箭。


    第三层，还有人爬上来，贴身肉搏。


    三层都要备，不能只备第一层。


    王猛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王爷，我上次打你的时候，也备了三层。


    第一层，人数压死你。第二层，你扛住了，我用骑兵绕后。第三层，绕后也败了，我投降。


    赵云策的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李云天用树枝点了他一下：你那是三板斧，我这是三层保险。你这三层里，第二层是对的。可绕后需要时间。你上次没算到我的城墙三天就修完了，你绕后的人才走到半路，城墙上的炮已经架好了。


    王猛点头：这就是我输的原因。我算的是旧战场的时间，不是有城墙的战场的时间。


    所以这一仗。李云天看着众人，你们每个人都要想。我准备好的东西要是被破解了，下一层是什么？


    他们在落凤坡待了一整天。


    量的量，记的记，凿的凿。


    李云天亲自爬了一次山壁。没用绳子，徒手。爬到一半，碎石松了，他滑下去两丈，后背撞在岩壁上，挂在一棵长在石缝里的矮松上，衣摆被枝杈扯出一道口子。


    赵云策在下面喊破了音：王爷！


    没事。李云天喘了口气，接着爬。


    爬到顶，他站在坡顶往谷底看。


    从这个角度看，谷底完全不一样。在谷底往上看，看到的是两边是山。从上面往下看，看到的是哪里凸、哪里凹、哪里能藏人。


    郭玉郎。他朝下喊。


    你在底下看到的谷底，跟我在上面看到的不一样。回去把沙盘改了，按我这个角度改。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走到谷口，李云天停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谷口的宽度，跟昨天郭玉郎报的数不一样？


    没人接话。


    昨天他说十丈。李云天说，今天我拿绳尺量的，八丈。


    可能是昨天用眼量的，量差了。郭玉郎说。


    差两丈？李云天说，玉郎，你回去把前三天的测量记录全翻出来。我要知道，是你们量得不准，还是……


    他没说完。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没说完的那半句。


    还是谷口的宽度，被人改过。


    赵云策的手按上刀柄。


    王爷的意思是，有人把谷口挖宽了？


    或者把测量记录改窄了。李云天说，要是谷口实际是十二丈，部署按八丈摆，火药罐盖不住整个谷口。西凉人的骑兵，会从两边空隙冲进来。


    谁会做这种事？


    李云天没回答。他站在谷口，看着暗下来的山壁，很久没动。


    不管是谁。他开口，声音不高，他一定看过落凤坡的部署图。


    赵云策握紧刀柄：部署图，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十个里面……李云天没说下去。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谷口。


    天色完全暗了。谷口像一张半张的嘴，看得见的里面是黑的，看不见的里面也是黑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马清雪给他的那份西凉兵力部署图，上面标着落凤坡的谷口，约十丈。


    她不是军人，不会自己量。


    那个数，是她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回去。李云天说，把司马清雪请到书房。我要问她一件事。


    当晚，书房。


    司马清雪来了，手里拿着那份部署图。她已经猜到要问什么了。


    那份部署图，你从谁手里买的？


    一个商队的头领。司马清雪说，叫老周。在西域商道上跑了二十年，各国都走。


    老周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陇西。他的商队在城东的客栈住着，昨天还说要进一批细盐回去卖。


    部署图上谷口约十丈，是他量的，还是他买来的？


    司马清雪没接话。


    他没说。她开口，我可以去问。


    不用问了。李云天说，你带我去见他。今晚就去。


    今晚？


    正是。李云天站起来，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落凤坡的谷口，到底是八丈还是十二丈。要是十二丈，这一仗的部署，全部重排。


    司马清雪看着他，点了头，转身去准备。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王爷。


    要是真的有人改了测量记录。这个人，在部署图送出去之前，就知道了落凤坡的所有安排。


    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司马清雪说，十个里面，有三个是这一仗的关键。赵云策、王猛、拓跋宏。


    李云天没接话。


    您信他们吗？


    信不信不重要。李云天说，重要的是，要是他们中间的人，我不会等到现在才发现。


    那您觉得是谁？


    先去见过老周再说。李云天说，猜人不解决问题。查证据才解决。


    司马清雪看了他一眼，走了。


    李云天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测量记录。


    一份是昨天郭玉郎报上来的：谷口十丈。


    一份是今天他亲手量的：谷口八丈。


    中间差了两丈。


    他记得，三个月前他头一回来落凤坡，谷口看起来……更窄。


    窄到他当时想：这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三个月，能让一个谷口宽出两丈吗？


    不能。


    除非，有人挖过。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谁挖的。


    底下又写了三个字：为什么挖。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今晚去见老周，这两个问题要有答案。


    最迟一个月，西凉的大军就会到落凤坡。


    谷口的宽度，决定火药阵怎么埋。埋错了，落凤坡就是西凉骑兵的大路。


    他没时间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