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点火炸了密封圈，李云天没急着改图纸。


    他把拆下来的扁圈看了又看，又蹲在锅炉边，拿手指蹭缸壁上的水渍，看蒸汽从哪儿漏、往哪儿跑。看完，才拿起笔，在图纸上添了几处标注。


    他不是在改密封圈。圈的事是死的，皮匠按新法重鞣就行。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德海，昨天那一炉，烧了多少柴？


    十斤上下。张德海说，炉子烧得通红。


    水开了没有？


    ……半天才开。


    这就是毛病。李云天蹲在灶膛口，拿火钳扒拉灰烬，十斤柴下去，一半的热散在铁皮上，白跑了。


    烧透的柴灰是灰白的，没烧透的还带着黑芯。他把带黑芯的挑出来，一根一根摆在地上，摆了七根。


    你看这七根。只烧透一半就灭了。


    是火不够旺。


    火够旺，是热没走对路。他把火钳一撂，柴是花钱买的。这机器转一天烧掉多少柴，我心里得有个数。数压不下去，造出来也是个赔钱货。


    张德海不明白什么叫赔钱货，只听明白了一句：柴烧得亏。


    他拿炭笔在图纸上画了几道：锅炉肚子里，加几根管子，让火苗从管子里穿过去，从里头把水烧热。受热的地方多了，气就来得快，柴就省得下。


    这叫烟管。他指着图纸跟铁匠老孙说，火不只在锅底下烧，还从管子里走一圈，里外一起烫。


    老孙看了半天图纸，挠头：能造。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弯，一根一根焊，焊口不能留缝。留了缝，气就从缝里跑，跟昨天那个圈一个毛病。


    要多久？


    半个月。能上手焊的，我铺子里就俩。


    半个月太久。李云天说，先不做全的。一根管，先装上试。一根管跑得通，十根管就是照抄。


    一根管？老孙愣住，那能顶啥用？


    试试就知道了。试了不行，再想辙；试了行，往后都是这路子。


    老孙把图纸卷起来，走了。


    那三天，李云天天天往铁匠铺跑。老孙抡锤，他就蹲在炉边看；徒弟弯管，他就蹲在旁边拿指头比划弧度。


    大人，这地方烟大火大。老孙抹了把汗，您在县衙等着就是，做好了我给您送过去。


    你送过去的是一根管子。李云天说，我要看的是这根管子怎么出来的。


    看这个有啥用？


    往后要十根、一百根。哪一步容易出错，得我先知道。


    焊口封上的时候，火星子溅到他鞋面上，烫出一个洞。他没挪地方。


    三天后，单管装进了旧锅炉。


    头一天就出了岔子。焊管子的时候，老孙手底下一个徒弟把管口的角度偏了两度，装进锅炉，管口跟接口对不上，缝有两指宽。蒸汽没出来，先漏了个精光。


    李云天蹲下，看了那两指宽的缝，又看了看图纸。


    留这么宽的缝。他把图纸往地上一放，这要算豆腐渣，豆腐渣都得喊冤。返工。


    徒弟的脸白了。老孙要骂，李云天抬手止住：别骂。焊活靠手感，偏两度在手里不算错，错的是没有个准头。做根定位杆，焊之前先插进去校角度，角度对了再焊。往后焊什么都先校这一步。


    老孙照做了。第二根管子，角度正了，装进去，缝用铅垫片填死。铅软，比牛皮密实，填缝正合适。


    点火。


    这回李云天没贴锅壁。他退到棚子底下，让张德海上手摸。


    张德海把掌心按在锅炉上。铁壁热得快，热得匀。


    烫手了。他把手挪开，比昨天快。昨天数到八十下才到这个热，今天……


    今天数到多少？


    五十四。我一下一下数着的。


    李云天拿炭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盯着飞轮看了几圈。水开得快了，汽顶得猛了，连杆推得利索，跟昨天那副垂死挣扎的样子不是一回事。


    比昨天快了三成。他说，方向对了。


    张德海从锅炉上退下来，掌心红了两道。他搓着手，把烫的地方往裤腿上蹭：这回有劲儿了。昨天是嘶嘶地漏，今天是呼呼地顶，一管子就顶成这样，管子多了还了得？


    飞轮转得肉眼可见快了一截。老孙凑近看了眼焊缝，咧了咧嘴，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把锤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焊缝没漏。


    没漏。李云天说，再加九根。


    九根？老孙手里的锤柄停住了，那……那还得再要十天。


    十天就十天。定位杆先做十根，一根管配一根杆，焊前都得校。


    老孙应了一声，转头去喊徒弟。李云天站在边上，看那股气顺着管子在炉肚里绕了一圈，心里那笔柴账短了一截。一根管子就顶成这样，十根架上去，就是一条自己会烧的河。


    密封圈那边，也遇上了麻烦。


    新鞣法要桐油浸两天，反复鞣三遍。桐油泡出来的皮硬，硬是好事，扛得住气。可硬也坏事，太硬了，裁不动。


    做马具做了三十二年的老周，收工后没走。他揣着一块样皮，在工坊后院堵住了李云天。那是李云天每天傍晚看进度的必经路。


    大人。他把样皮递过去，新法鞣的皮，硬是对的。可硬到刀打滑，这活没法干。我试了个法子：先用热水泡软了，趁软裁、趁软缝，晾干了还是硬。您看成不成？


    李云天接过样皮，指腹在边缘摩了摩。泡软再晾干的皮，纤维是锁死的，不漏气。


    他把样皮还回去，泡多久、水多热，你说了算。


    一炷香。老周说，水烧到烫手，不滚。泡到指头按下去有弹性，不软塌。短了刀还滑，久了皮就糟了。这个数我试了四回才掐准。往后工坊都按这个来，我盯着。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三十二年的手，比图纸准。他没多说，转身要走，又停住：手上那口子，上药了？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着布条的手，布条松了角，露出昨夜新划的那道口子，他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又伸出来：划一下，不碍事。


    去账房领瓶伤药。李云天说，你这双手比我的图纸值钱，别糟蹋。


    老周站了一会儿，抱着样皮走了。


    密封圈的进度比锅炉慢了两天。


    要不要催一催？张德海问，管子都快焊完了，圈还没出。


    不催。李云天说，催了他手就慌，手一慌，活就糙。糙出来的圈装上去还得再拆，那才是真慢。


    他每天早晚各去铺子里看一趟，看完就走，不多话。


    夜里，他在工坊里翻那张草图。


    灯芯挑亮了一点。他拿尺子量了量飞轮的直径，又量了量轴上要装齿轮的位置，在纸上算了几笔。抽水要的是慢而有力的转，拉车要的是快而稳的转，一样机器，两样脾气，齿轮的齿数就得不一样。


    飞轮旁边添了一个小齿轮，齿轮底下连一根轴。轴的另一端空着，什么都没画。


    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动力输出。


    蒸汽机转起来，劲儿往哪儿送？抽水，推磨，还是拉车？每一样都得另配一套传动的家伙。机器是第一步，机器后面的事，才是正事。


    他放下笔，把草图卷起来，正要吹灯，赵云策的脚步声到了门口。


    大人，那灰衫的查着了。


    李云天的手停在灯罩上：


    人住在城西骡马店，单间，住了五天了。店簿上登记的籍贯，是京兆府。名字是假的，掌柜说那人拿的是路引，路引上的官印是户部的。


    李云天把灯罩放下来，火苗稳了稳。


    户部的印。有意思。他坐回椅子上，他这几天都去过哪儿？


    铁匠铺、皮匠铺、工坊外围，都蹲过。昨天下午，还在城墙根底下转了一圈，拿步子量城墙的砖数。


    李云天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那卷草图，又放下。


    户部的人，量咱们的城墙做什么？


    要盯着他，还是扣下？赵云策问。


    不扣。李云天说，他量，让他量。城砖多一块少一块，看不明白的。他要是能靠步子量出咱们的底细，那是咱们藏得不够深。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又说：户部的印，量城墙的步。这两样凑一块，他上头的人想要的，怕不是铁料的账。


    那是什么？


    不好说。李云天说，先看他跟谁接头。接头的人一露，他肚里那点东西，就藏不住了。


    赵云策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云天叫住他，他住骡马店，总得跟人接头。盯住店门，看谁来找他。一天三班，轮着盯，别让人发现。


    赵云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云天重新把草图展开，就着灯，把那根空着的轴看了很久。京城的人已经摸到城墙根底下了，这台机器还得再快些。快一步，陇西手里的牌就多一张。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城西骡马店那间客房的窗纸，还透着一线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