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装到第七次，成了。


    前六次全卡在半道：一回轴对不齐，一回连杆装反，一回炉膛漏气。第四回能动了，跑出十步，轮轴咬死。第五回轮子动了，锅炉漏汽，白汽喷了一院子。第六回什么都好了，刹车一踩，铁瓦碎成两半。


    每一回，李云天都在场。他拆，他装，蹲在车底看咬合面看到半夜，手背上磨出茧子。


    第七回，所有部件严丝合缝扣在一起。


    一辆铁车，立在院子中央。


    车身乌黑，焊疤一道压一道。轮子裹着纳好的皮子，粗粗笨笨。车头竖着烟囱，炉膛里塞着炭，还没点火。


    围观的工匠一个挨一个，没人说话。


    李云天提桶把炭填进炉膛，划火点着。火苗舔着炭块，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慢慢转成白汽。


    他坐上驾驶位，手搭在阀门上。


    退后。


    人群齐刷刷退开两步。


    李云天坐下，把阀门又摸了一遍，确认松动，才点火。火苗起来那一下，院里几十个人齐齐吸了一口气，又都不敢出声。


    白汽从炉膛口漫出来，混着炭烟，在风里散开。


    炉膛烧了约莫一盏茶，压力表的指针慢慢爬过红线。李云天没急着开阀，他握着阀门，等指针稳在红线上面，又数了十息，才慢慢拉开。


    白汽嘶一声，顶进气缸。


    轮子动了。


    先是半圈，再是一圈。铁车碾着夯土，轧出一道浅浅的辙，自己往前走。


    动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没马拉！它自己走了！


    院子里炸了锅。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抱着旁边人的肩膀直晃，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老铁匠把锤子往地上一丢，蹲在墙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李云天没答话。他盯着车头，把阀门又推大一分。车轮加快，轧过门槛，轧过石沿，稳稳当当拐了个弯。


    绕完一圈，他关阀踩刹，车缓缓停住。


    工匠们涌上来，围着车看了又看。郭玉郎蹲下去摸轮子上的针脚，摸了半天，站起来问：大人，它一天能跑多远？


    烧一趟煤，一百五十里。李云天跳下车，载货千斤。到了加水加煤，接着跑。


    一……一百五十里？郭玉郎腿一软，蹲回了地上。


    玉郎，记账。李云天说。


    郭玉郎回过神，笔都拿反了：记……记什么？


    里程，载重，全记上。


    赵云策站在人群外头，没挤。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车辙，又抬头看烟囱。


    大人。他说，这车要是上了战场，一天能把粮草从陇西送到落凤坡。


    李云天说，所以它现在是工坊头一号机密。


    赵云策把腰刀往里收了收，今晚起，我亲自守着。


    守车，也守人。李云天说，车是死的，图纸是活的。能碰图纸的那几个人，你心里有数。


    赵云策点头：名单明早给您。


    玉郎。李云天蹲下去看右后轮轴，记下来。转向杆偏了，要调。刹车弹簧太软，换硬的。油箱口那截缝，重新焊。右后轮轴歪了半指，焊缝三处重补。


    郭玉郎掏出簿子，一条一条记：改完了呢？


    改完，跑三十里平路，五里坡路。看漏不漏油，轮轴磨不磨。


    还有烟囱。李云天补了一句，烧红了往下掉渣，包一层铁皮。


    明白了。


    夜里，工坊散了大半，只剩李云天还在调转向杆。


    小翠端着碗热汤进来，搁在案上，看那铁车出神：哥，这就是你说的汽车？


    我能坐坐不？


    李云天放下扳手，把她抱上副驾，找根麻绳在她腰上绕了两圈，拴在车架上，抓稳。路颠。


    他重新点火，烧水，开阀。车在院里慢慢兜圈子。


    小翠先绷着身子，跑了两圈，松开了，低头看脚底：哥，它没有腿。


    没有。


    那它咋走？


    烧煤，烧开水，水变汽，汽推着杆子，杆子带着轮子。李云天说。


    小翠想了一会儿：那不就是个烧煤的马？


    李云天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这个比方，比郭玉郎算一晚上账都明白。


    可马会累，它不会。李云天说，马跑百里要歇，它加煤加水，接着跑。


    那它不睡觉？


    它不睡。李云天说，烧着煤，就醒着。


    车停回原地。小翠跳下车，围着车又看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哥，我今儿在街上听了一件事。


    什么事？


    城西孙记铁铺，关张了。老板举家往西搬，王德发叔叔去送，他一句话不说。小翠说，铺子里的铁器贱卖了一半，像是急着走。


    李云天把扳手搁下。


    知道了。他说，你回去睡。


    小翠走了。李云天站在车前，拿袖子擦了擦车头上的灰。


    赵云策从月门外进来，脚步比平常重：大人，今儿试车的事，工坊里三十七个人都看见了。明儿传不传得出去，我不敢担保。


    压不住就不压。李云天说，你把能碰图纸的人列个单子，明早给我。


    赵云策转身要走。


    等等。李云天叫住他，孙铁头那边盯紧。他要是真往西搬，告诉我他走哪条道。


    赵云策领命去了。


    李云天回到车前，把阀门拧紧，拿油布把车身盖住。盖到一半，他停下手，蹲在车头前看了一会儿。


    火光映在铁皮上，一跳一跳的。


    他伸手摸了摸烟囱，还温着。


    明天。他说，带你出去跑。


    京城，相府书房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灯下，钱若水把一封密报压在案角。


    铁车不用马拉，真跑了？


    陇西工坊亲眼所见。载货千斤，日行一百五十里。谋士躬身答道。


    钱若水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


    一个县令，先造盐，再造水泥，如今连不用马拉的车都造出来了。他说，你信不信，这车明儿传遍朝堂，后天就有人睡不着了。


    相爷的意思是……


    不惊动。钱若水说，让他折腾。折腾得越大，尾巴越长。铁车要铁，要煤，要人手。陇西一县之地，养得起几辆铁车？等他摊子铺开了，再收网，一网打尽。


    他把密报折起来，没再看。


    窗外，宫城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