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使者走后第二天，李云天开战前会议。


    没在大厅开。大厅太宽，说话带回音。


    在书房开。书房小，人挤着坐，膝盖碰膝盖。


    李云天先把西凉的兵力报了一遍。


    十万铁骑，分三块。先锋两万，杨无敌带。中军五万，西凉王自己带。后军三万，管粮草辎重。另外还有三个小国各出五千，跟着摇旗。


    他停了一下。


    这是西凉对外说的数字。实际多少，你们说。


    他点了第一个名字：拓跋宏。


    拓跋宏没料到第一个被点。他在草原上是个小部落的头人，归附陇西之后一直坐冷板凳，没人真问他意见。


    我……他开口，西凉的十万，有水份。真正能打的铁骑，不超过六万。剩下四万是各部凑的，平时放牧，战时召集。这种兵，打顺风仗厉害，一逆风就散。


    四万凑数的，真打起来，连炮灰都算不上。李云天在沙盘上摆了两排小旗，六万对五万，差一万。可六万铁骑对五万以步卒为主的人，你们谁愿意打？


    没人接话。


    我愿意。赵云策开口，但有条件，不跟他在平地上打。他的骑兵在平地上冲，我们的人挡不住。要在谷里打，在坡上打，在城墙底下打。


    落凤坡。李云天说。


    正是。赵云策说，落凤坡谷口宽不到百步，骑兵冲进来展不开。前面的人挤着，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涌，这时候火药一响。


    他做了个手势。


    前面倒下一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着自己人往前涌。这个乱劲，比火药本身还管用。


    李云天点头。


    有一个问题。王猛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王猛是降将，半个月前还在战场上跟李云天拼杀，如今坐在书桌对面。他脸上有道新疤，是上次大战留下的。


    什么问题？


    落凤坡只能吃掉他先锋的两万人。王猛说，中军五万、后军三万还在谷外。谷口一炸，后面的不会继续往里涌，他们会绕路。


    绕到哪？


    黑风岭。王猛说，落凤坡往东二十里，有一条旧商道能过骑兵。那地方我以前打过，地形我记得。


    能过多少？


    一次过两千，一天能过两万。


    李云天没接话。他在沙盘上找黑风岭的位置，王猛说的那条旧商道，他之前没标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的人马投降之后。王猛说，我一个人想了三天，想完就把这条道画了下来。但没交。


    为什么没交？


    因为我还在想。交了，你是会用我，还是会觉得我知道得太多、留着危险。


    书房里安静下来。


    画呢？


    在这。王猛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递过去。


    李云天展开。画得很细，不光标了道路宽度，还标了水源位置和两处能设伏的窄口。


    他把纸放在沙盘旁边，指腹在画好的水源位置上抹了抹，看了很久。


    黑风岭这条道。他开口，王猛。


    末将在。


    你带三千人，去黑风岭守着。不是守路口，是在路口往西凉方向十五里的地方设伏。西凉的人马要是走这条道，一定轻骑先走、重骑随后。轻骑过了伏击点，你再打。打完了就撤，不要恋战。


    王猛没接话，过了两息才开口：你让我一个人带三千人去？


    你熟悉地形。李云天说，再者，把你放在正面战场上，西凉的降兵会猜，你是不是被我用了又弃了。让他们看见你带兵、带我的人、打西凉，他们就明白了。


    王猛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又抬起头。


    末将有一件事，要跟王爷坦白。


    画这张图的时候，我确实想过。要是西凉打过来，我从黑风岭反打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一个问题。王猛说，黑风岭的道太窄了。我三千人反打回去，打到了也守不住。守不住的东西，想它干什么？


    李云天看着他：所以你选了把图交出来。


    不是选。王猛说，是想明白了。一个人守不住的东西，一群人守得住。我跟着一群人干，比我一个人干强。


    他停了一息。


    我投降这些天，跟着你的兵走了几趟。你的兵不是兵，是每个人都明白自己为什么打。我以前的兵只知道不打就杀头。不一样。


    书房里又安静了。


    然后郭玉郎开口。他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在算账。


    王爷，我算了个数。


    落凤坡的火药阵，引信要泡足七天。黑风岭那边要是也设伏，火药引信要双份。工坊今天报上来的数目，桐油还差三天的量。


    三天的量是多少？


    四十斤。


    哪里能弄到？


    城西有家油坊，掌柜说库存只有二十斤。剩下二十斤从临洮调，来回要五天。


    来不及。李云天说，换黄蜡。司马清雪药铺里那种封药丸的黄蜡。黄蜡泡绳，引火比桐油慢两成，但稳当。七天是标准版，三天是加急版。打西凉要的是稳，用标准版。


    郭玉郎没听懂后四个字，把话咽了回去，没问。


    所有人看向司马清雪。


    她今天头一回开口：药铺里有一百斤黄蜡，昨天刚到。本来是封药丸用的，药丸可以换别的封法，火药引信不能等。


    够用吗？李云天问。


    黄蜡比桐油省，一百斤够两倍的量。


    李云天看向郭玉郎：去拿。


    直接拿？郭玉郎握着账本没动，那是司马姑娘的货，账上还没入。


    先拿。李云天说，算我欠她的。事后从工坊的蜡料里补双倍回去。


    司马清雪站起来。


    不用事后补。黄蜡的事，我去跟掌柜说。但我有个条件。


    打完这一仗，药铺的药材采购，归我，不归郭大人。


    郭玉郎手里的笔停了。


    你……


    你批药材，回回压价三成。司马清雪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你图的是账上好看。可价压得狠了，药商就掺假。药材掺假，最后死的是百姓。我的药铺要给百姓看病，药材不能经你的手。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李云天看了看郭玉郎，又看了看司马清雪。


    玉郎。他说。


    ……在。


    药材采购的事，以后归司马清雪。李云天说，你管粮草和工坊，药材这块你本来也不熟。


    郭玉郎把话咽了回去，点头。


    ……是。


    他坐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扇骨在拳头里咯吱响了一声。


    司马清雪没看他。她低头在纸上记了一行字，是黄蜡的用量和浸泡时间。写完了，她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会议开了两个时辰。


    散的时候，李云天单独叫住了李雪。


    李雪回头。


    粮草的账，你再查一遍。李云天压低声音，今天郭玉郎报上来的数目，跟昨天你给我的对不上。


    李雪没说话，过了两息才问：差多少？


    两百石。


    两百石……李雪想了想，哥，你觉得是谁动的？


    不知道。李云天说，可动粮草的人，要么给自己捞，要么是想在打仗的时候断我们的粮。


    我今晚查。


    查归查，别打草惊蛇。


    明白。


    李雪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门口站着赵云策。


    赵云策不是有意等的，他蹲在门口系鞋带，刚系完，抬头的工夫正好赶上。


    李姑娘。赵云策起身。


    赵将军。


    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各自走了。


    当天夜里，李云天在书房把黑风岭的地图又看了一遍。


    王猛画的那张图，细节确实到位。但有一样王猛没标：黑风岭的道旁边，有一片荒地。


    荒地要是种上庄稼，能藏人。


    要是没种。


    他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圈，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此处留给王猛自己发挥。不写进正式部署。


    王猛需要证明自己。不是证明给李云天看，是证明给他带的那三千人看。那三千人里，有一半是上次大战投降过来的。他们还在看，看王猛是真的归了陇西，还是假装归了、随时会反。


    王猛要在黑风岭打一场。不用大胜，只要不死、不逃、不叛。


    那一半人，就真正成了陇西的人。


    李云天把笔放下，吹灭了灯。


    窗外，黑风岭方向黑沉沉的，压着半边天。


    明天天不亮，王猛就带三千人进山。


    山里没有路标，只有他手里那张图。


    他得在西凉的探马摸到那条旧商道之前，把道变成陇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