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正蹲在王府后堂的矮桌边,已经写了七天。
三张大纸铺在桌上,墨迹一层叠一层。第一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抄了三遍。不是抄错。每抄一遍,心里就多转一道弯。他活了七十年,编过典籍,教过学子,从没写过人人平等四个字。第一遍手抖,第三遍手稳了,心里的那道弯还没转过来。
李云天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第四条发呆。
第四条写什么?李云天在他旁边蹲下。矮桌太低,蹲着才看得清。
王爷。周文正搁下笔,前三条是定罪,杀人、贪污、酷刑。第四条该写怎么执行。律法写在纸上容易,落到县衙难。百姓不认得纸上的字,只认得县衙的板子。板子落在谁头上、落多重,才是律法。
李云天想了想:你说得对。第四条写,律法自颁布之日起,三县先行。西凉境内选渭源、金城、狄道三县,半年为期。
三县?周文正抬头,为什么不一下全境推行?
一下推,旧吏会抱团糊弄。李云天说,三县,我能盯得住。三县试出不听话的吏、钻空子的贵族,半年内清干净,再推全境。一步到位会出乱子,这是你上次说的。
周文正没再问。他低头把第四条添上:律法先行三县,半年为期,王爷亲察。
李云天看他写完,站起来:走。跟我去渭源。
现在?
现在。李云天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律法光写下来没用。我去升第一堂,升给三县的旧吏看,也升给百姓看。
渭源县衙,午时。
李云天没坐正堂的太师椅。他搬了张普通木椅放在堂口,让周文正和随行的玄甲卫站两边,自己坐下来。
王德发跟在最后,站在堂柱子旁,胖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他头回见大人坐这么矮的椅子升堂,心里打鼓,又觉得该这么坐,坐高了,跟跪着的百姓就隔了一层天。
堂下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粗布短打,左手包着布,渗着血。他叫王二,渭源城郊的佃户。
李云天看着他。
王二磕了个头,声音发抖:
赫连家的管家带人去我家收租。今年旱,租子我交不起,管家让人打我,打断了左手两根指骨。我说去县衙告,管家说,赫连家的狗也轮不到你告。我这手,半个月干不了活了。
堂侧站着渭源县令,一个姓孙的老吏,往案台边挪了半步,上前开口:王爷,这等事按旧例,贵族管事打伤佃户,罚银了事。赫连家每年给县里……
给县里多少?李云天打断他。
孙县令没接话,半晌才挤出来:二十两。
王德发在柱后了一声,又赶紧闭嘴。二十两买断一只手,他替王二冤得慌,拳头攥得骨节响。
二十两买断一只手?李云天把怀里那张纸展开,拍在案上,新律第二条,伤人者按伤情抵责。打断指骨,杖三十,赔医药银五两。不论他是赫连家的管家,还是路边乞儿。
他抬头看向堂外。门外挤了几十个百姓,大多是佃户打扮,伸着脖子往里看。
赫连管家呢?李云天问。
在堂后。孙县令说,赫连家的人,按旧例不跪堂……
今天跪。李云天声音不大,堂外的人都听见了,带上来。
赫连家的管家被两个玄甲卫架着上来,锦衣上沾了灰。他膝盖刚弯,李云天就说了:跪下。新律面前,赫连家的膝盖和佃户的膝盖一样。
管家跪了。
杖三十,赔五两。李云天亲自念的判,念完没走,坐在堂口看行刑。三十杖打完,管家趴在青石板上起不来,背上的锦衣洇出一片暗红。王二捧着五两银子,手还在抖,眼神稳了。
堂外一个老农嘀咕了一句:赫连家的人……也挨打了?
旁边有人小声接:王家管家去年打死过张家的牛,一文没赔。今年这……
没人敢大声说。几十双眼睛都亮了,像黑夜里突然被人点亮了一盏灯。
李云天听见了,没回头,只对周文正说了一句:记下来。第一条人人平等,今天在渭源落了地。落地不是靠写,是靠打。
周文正点头,在纸背面写:渭源第一堂,赫连管家杖三十。百姓观者数十,眼亮。
孙县令站在一旁,手里的惊堂木攥出了汗。他当了几十年县令,头回见王爷亲手升堂判贵族的管家。他心里盘算,往后赫连家那二十两,怕是收不成了。收了,就是跟新律对着干。
李云天扫到他攥汗的手,没点破,只留了一句:孙县令,清丈田亩的册子,十日内我要看到真数。真数是多少写多少,写错一个数字,按新律办事不实论处。
孙县令拱手,腰弯得比平时低。
赫连家的府邸,当晚。
赫连坐在书房里,听管家哭诉完,没出声。
杖三十。他重复了一遍,赔五两。
管家趴在榻上,王爷坐在堂口看的,亲自念的判。
赫连停了很久没说话。
他不心疼管家。他心疼那笔账。赫连家在西凉三百年,管家打伤佃户,从来是罚银了事,罚银进的是赫连家的账。今天这一杖,打的不是管家的屁股,是赫连家三百年的规矩。规矩破了,下一步就是田租、粮价、祖产,一条线全松。
去吧。赫连摆手。
管家退下。赫连坐在灯前,把李云天这个人从头想了一遍。
陈威是被打跑的,贪官,好对付。朝廷的酷吏也好对付,酷吏讲律不讲情,能用规矩反套规矩。可李云天两样都不占。他不贪赫连家的钱,也不拿旧规矩压人,立的是新规矩,要的是赫连家三百年攒下的那点不一样彻底没了。你递银子他不收,讲情面他不听,摆老资格,他把你当头一个要收拾的。
最难缠的,是不图你东西的人。赫连自言自语。
他没慌。律法管的是打人、杀人、贪污,管不到田怎么种、粮怎么卖、学谁来读。那三件事,才是赫连家的根。他早布了三手:
田。清丈的册子挂的名,旧数不动,新数不认,拖一日是一日。
粮。西凉的粮价捏在赫连家手里。佃户退了租,还得回来买赫连家的粮。粮贵一分,退的租就白退。
学。城西书院,赫连家占三成股。穷孩子读不起书,世世代代出不了头,这地方的才路,就断在赫连家手里。
打人的规矩他改得动。赫连把灯花剪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种粮的规矩,读书的规矩,他改得动吗。
七日后,京城,相府书房。
钱若水展开那封从西凉来的密信,就着灯看了两遍。
信是赫连家在京城的商号转递的,赫连家账房的手笔。内容不多:西凉立新法,名陇西律法,第一条人人平等;王爷亲赴渭源升堂,赫连管家杖三十;三县试行,人心归附。
钱若水把信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西凉那个李云天。他对堂下谋士说,不练兵,立规矩。规矩比兵狠。
谋士点头:律法聚人。民心一附,西凉就真成了他的。
附了才好。钱若水说,附了,旧贵族就慌。旧贵族慌了,才会往京城递信、递银、递把柄。他立的是法,不是刀。法能聚人,也能树敌。等树敌多了,旧贵族撑不住的时候,朝廷再伸手,伸出去的手才有人接。
他停了停,把信凑近灯焰:
记着。西凉的事,先看着。不派钦差,不调兵。一个县令出身的王爷,立几条规定,还掀不起天。
火苗卷上纸角,信化成一卷黑灰。谋士在旁边记下四个字:西凉难制,待时。
一个月后,李云天复查三县。
他没坐马车,骑了一匹快马,带四个玄甲卫,微服走了一圈。三县,每县他只去两个地方:县衙的田契库房,和百姓的村口。
在狄道,他发现了不对。
清丈田亩的册子上,赫连家的地还是三千亩,和旧契一样。李云天让人重新量了一遍,实际丈量出来,是六千亩。多出来的三千亩,册子上写的是无主荒田,暂由赫连家代管。
代管?李云天把册子合上,对身后的赵云策说,荒田能长出六千亩?这是把清丈的人买通了,旧数不动,新数挂个代管的名。
赵云策攥了一下马缰:要不要……
不急。李云天说,赫连家敢在试行期动手脚,说明他在摸我的底线。我若现在发兵抄家,他反而有理由喊冤,说王爷讲人人平等,转头就抄我家。我要的是他心服,不是他怕。
第二天,狄道县衙。
李云天把赫连家管田的二管家叫来,当堂摊开重新丈量的册子。
这六千亩,哪三千亩是荒田?他问。
二管家背上的汗把布衫洇湿了一块:这……是老管事经手的,小的不清楚……
不清楚就回去问。李云天说,问清楚之前,你留在县衙。赫连家即日起,田租按实有六千亩重新算,多收的部分,十日内退给佃户。退不清的,按新律,贪污论处。
二管家扶着案角,站不住。
这不是打板子。这是断财路。赫连家三百年,最怕的不是疼,是穷。
消息传回赫连府。赫连坐在书房里,半天没说话。
他让人把西凉三县的账搬来,自己算了一夜。退租的银子,三县加起来四千七百两。赫连家现银还能撑两年。李云天断的不是命,是筋。筋断了迟早要命,不能等。
他摸准了李云天那句话:我要的是他心服,不是他怕。心服的人不抄家,只断流。断流就好办,流可以绕。
当夜他下了三道令。
一,退租的银子照退,但退法由赫连家定。佃户退的租,转成借赫连家粮的账。今年旱,粮比银金贵,佃户拿了银,转头还得向赫连家买粮,债还是欠在赫连家名下。李云天要的退,赫连家给;李云天要的服,赫连家不给。
二,城西书院的三成股,捐给官府,改公学。管事还是赫连家的人,学费还是赫连家定,文书上写的是官办。穷孩子照样进不来。
三,粮价。李云天查田,他就抬粮。佃户没了租,兜里那点银撑不过一个荒春,到时候得求着赫连家放粮。
三道令下完,天才亮。赫连让账房写封信,四个字:西凉难制。信走商队,往京城送。
他写完,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李云天以为断了他的财路,他就把财路绕到粮和学上。膝盖可以一样,碗里的饭,还得赫连家盛。
李云天回西凉城那天,路过书院。
大门关着,窗户开了一扇。一个穿破布衫的小孩扒在窗根下,歪着头听里面读书。听到一半,窗户关了。他仰着脸愣了一会儿,被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拉走了。
李云天在马背上看了两眼,没下马。
王文远。他叫来随行的文职,书院的账,调出来给我看。赫连家捐了多少、学费收多少、穷人的孩子进不进得去。这笔账,改天我要算。
王文远应了。
李云天催马往前走。他想起周文正那句话,律法落到县衙难。难的不只是县衙,是赫连家这样的人,规矩破了,还想着用别的规矩补回来。
但他有的是时间。半年试三期,才过了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