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若水在书房里坐着的时候,面前摆的不是兵书,而是一叠空白的奏折纸和一方砚台。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呈上来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水是市井铺子里最常见的松烟墨。钱若水没急着看信,先举起来对着烛火看纸张的透光度。裴振平时用什么纸,他是打听过的。
字怎么样?他问。
黑衣人回答:请的是京城西市巷子里的刀笔先生,专替人写状子的。左手仿的,跟裴振自己的笔迹有七分像。
七分不够。钱若水把信纸放在桌上,把原件拿来,当着我的面重写。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从裴振府上偷出来的旧文书。是半年前裴振批的一份军需折子,上面有他亲笔签名。钱若水把那张旧折子摊开,让黑衣人的师傅在隔壁房里临了一个时辰,直到落笔处的字那一捺拐的弧度跟原件一模一样。
现在拿去给陛下看。钱若水把假信折好,塞进信封,还有,人证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是禁军里一个军头,欠了赌债,欠条在丞相手上。
他知道该说什么?
知道。亲眼看见裴振的人把信交给陇西来的人,地点是南城茶馆,时间是上月十三。
钱若水把信封搁在桌上,吹了灯。黑暗里只听见他敲了两下桌子。明天一早,动手。
灯灭了,钱若水没走。袖里还压着另一桩事:陇西那边,他去年便埋了一枚子,如今已近李云天的近前。这枚子连经手的黑衣人都不知情。今日构陷裴振是明棋,那枚子才是他留给李云天的后手。
第二天金銮殿上,皇帝刚坐下,钱若水就出列了。他今天没绕弯子。
陛下,老臣有证据,裴振通敌。
整个大殿忽然静了。裴振站在队列里,他看见钱若水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他认得那信纸的颜色,和他平时用的一样,但他不认识信封上的任何一笔。
这是裴振写给李云天的回信,钱若水把信举在手里,让满朝文武都能看见信封上的火漆封缄,信里写得很清楚:等朝廷大军出关陇,裴振会在京城作为内应,打开城门。
皇帝接过信,看了三行。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按得太重,把宣纸戳出了一个洞。
裴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你写的吗?
裴振上前两步。腰杆挺得笔直,像在兵部点卯。他没跪,先接了那封信。纸角硌着指腹,落款处那个字撞进眼里,那一捺拐得过分圆润,像被人捏着腕子描出来的。他自己的字,那一捺从来是直着拉下去的,力透纸背,因为他写这两个字时,想的是胸口那点不肯弯的东西。
陛下,这不是臣的笔迹。臣写了三十年的,自己的笔锋认得。
笔迹可以改。钱若水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罪犯改笔迹,这有谁不知道?
那就验。臣在兵部存档的批文不下百份,拿一份出来对一遍,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必对。钱若水打断他,陛下,人证在外面候着。
不等皇帝说话,钱若水已经朝殿外挥了一下手。一个穿低品武官服的人被带上来,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你叫什么?
小人刘成,禁军北营的。
你看见什么了?
十三天前,南城茶馆,一个送信的人要把信往陇西送。小人看见了,把信截下来。刘成低着头,说得很快,一个字都不带停的,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信是裴振的人写的。
裴振看着这个叫刘成的人。他不认识他。但他认得禁军北营的规矩:北营的腰牌是铁皮包的,南营是铜皮。刘成腰上挂的牌子露出一个角,确实是铁皮。这个人真的是禁军的,没作假。
钱若水没用假证人。刘成欠的赌债是真的,他的供词也就成了的。
裴振,你还说什么?钱若水转过身。
裴振没理钱若水。他直接面对皇帝,声音很平。
陛下,臣在兵部三十年。安南之役,臣的右肩中过三箭;北境之战,臣的部下死了四百人,每人名字臣到现在还记得。臣要是通敌,三十年前就通了。
皇帝看着他。动摇只持续了一瞬,就被龙椅两侧侍立的两名内侍打断了。这两个内侍半个月前刚换上来的。
裴振。皇帝闭上眼,你让朕怎么信你?
陛下想怎么查都行。臣可以辞官,可以入狱,但在此之前,臣恳请陛下,先查钱若水。查他户部那五百万两亏空,查他中书省拦截奏折的副印制度,查赵铁柱在西山是怎么死的。
钱若水没动。他袖子里那只手,把玉如意换了个方向捏。
皇帝沉默了很久。
皇帝开口了:裴振,革职查办。流放陇南。
钱若水适时地补了一句:陛下圣明。
两个禁军上前架住裴振的胳膊,往外拖的时候,裴振没有挣扎。他只是回头看了皇帝一眼,没再说话。
牢房里又阴又湿,裴振在石板上坐了两个时辰。押解官端着饭进来的时候,裴振看了一眼那个人。
刘统领。
别说话。刘统领把饭搁在地上,转身背对着门口。他是禁军的老脸孔,在兵部跟裴振共事过六年,知道他是什么人。
钱若水要你的命。刘统领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在路上安排了人,走到黑风岭的时候,那几个人会假装盗匪,把你做掉。
需要我做什么?
刘统领没直接回答。他把镣铐解了,从腰间摸出一件自己的旧外套,塞进裴振怀里。
往西走,不要进驿站,不要亮身份。到了陇西地界,找李云天的人。只要进了陇西境内,钱若水的手伸不进去。
你的家人。
我已经让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三个月,没人知道在哪。刘统领说,裴大人,走吧。再不走天亮了。
裴振出了牢房。从偏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连着城墙根的水沟口。刘统领在那里备了一匹马,马鞍上绑着干粮和水。
裴振翻身上马之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旧玉佩,是他母亲留下的,塞进刘统领手里。
我拿不出别的东西了。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活着到陇西,就是报答。
裴振骑在马背上往西走,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京畿,路两边是荒山,树上几只乌鸦在叫。包袱是出城前就系在马鞍上的。他解开,里面是干粮,还有一封信。信纸是普通宣纸,没有落款,字迹他不认得。信上写着:忠心报国,不问其主。此去陇西,保重。
他没想到,人还没到陇西,那边已经先伸了手。
裴振把信折好,贴胸放好,策马继续往西。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座城还在,城墙的轮廓在晨光里看不清了。
他没停。陇西还远,他知道李云天在那边建了一座城,城墙是灰浆灌的,一炮下去轰不开。他现在需要的就是那道墙。
马鞭落下,蹄声在西去的土路上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