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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坚守

    天还没亮,李雪已经在东帐换第四碗药了。炉子上的火映着帐布,一明一暗,药罐咕嘟咕嘟地响,帐子里咳嗽声此起彼伏。


    她把桑白皮称出来,秤杆在手里停了停,心里在数。昨天用桑白皮替麻黄的三个病人,两个退了烧,一个没退。没退的是城东卖豆腐的老张,五十出头,来得太晚,进帐的时候已经开始咳血了。


    老张怎么样了?司马清雪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一捆刚从城南药铺收来的干草。


    还烧着。李雪没抬头,秤砣一点一点往右移,痰里还有血丝。比昨天少了,昨天是整口血,今天混在痰里。


    那就是好点了?


    就是死得慢了点。李雪把药倒进罐子里,搅了两下,清雪姐,那捆草是什么?


    车前草。司马清雪把草放在墙角,袖子上还沾着露水,城南药铺的老板说他老婆前年咳血,有个游方郎中让煮车前草水喝,喝好了。不知道管不管用,总比没有强。


    车前草。李雪想了想,清肺热,利水道。跟麻黄不是一条路子,加进去不会坏事。试试。


    她蹲下来,从草捆里抽了两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捻了捻叶脉。


    是干的,不是发霉的。行,切碎了煮,一锅加一把。先给老张喝。


    她没去问李云天准不准。这种时候,等批复传到,老张就没了。帐里的事,她说了算。


    司马清雪没走,在旁边帮她切草。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切,刀落在案板上咔嚓咔嚓响。


    帐子外面,天慢慢亮了。


    推板车的人已经来了。每天天一亮就来,推着空车进,推着盖了草席的车出。推车的人脸上蒙着两层麻布,不说话,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稳。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过去十天里的每一天一样。


    李雪听见板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手上的刀停了停。


    今天几辆?她问。


    司马清雪掀帘看了一眼:三辆。


    昨天是四辆。前天是五辆。


    李雪没说什么,把切好的车前草扫进药罐里,架到炉子上。


    小雪。司马清雪放下刀,你昨晚睡了没有?


    睡了一个时辰。李雪往炉子里添了块柴,够了。


    不够。你前天也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药不等我。


    司马清雪看着她蹲在炉子前的背影。十六岁的人,背已经弯了,手上全是药渍,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散下来几缕沾了灰,她也顾不上。


    你去睡两个时辰。司马清雪说,我守着。药煎好了我叫你。


    你昨晚也没睡。


    我比你大。


    你大不了我几岁。


    大一天也是大。司马清雪把刀往案板上一搁,声音不重,但硬,


    李雪还想说什么,对上司马清雪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识司马清雪三个月,知道这人的脾气,看着温声细语,骨子里比谁都倔。


    两个时辰。李雪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到点叫我。


    知道了。


    李雪走到帐子角落,在一张空床上躺下来,脸朝墙,闭眼就着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地响。


    司马清雪给她盖了一条毯子,蹲到炉子前面,看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她其实也三天没睡了。


    帐帘外,郭玉郎站了很久了。


    他不是来看病人的。他站在两顶帐篷的夹道里,隔着一层布,听里面的动静。


    他听到板车的声音。三辆。昨天四辆,前天五辆。


    数字在降。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天前,李云天下令封街、隔离、烧水、撒石灰,他拦在县衙门口。王爷,石灰撒进井里,井就废了。陇西人喝了几辈子的井。李云天只回了他一句:井废了能再挖。人死了,没法活。他当时没再说下去,心里始终不信。他读了三十年圣贤书,没有哪一本写过石灰能治瘟疫。


    可板车不会骗人。


    五辆变四辆,四辆变三辆。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摸到那封信。皱巴巴的,揣了三天了。他没有拿出来。


    他站的地方是个风口,风灌进领口,他也没挪。


    郭大人。一个侍卫走过来,王爷来了。


    郭玉郎回头。李云天从城东方向骑马过来,马跑得快,到隔离区门口才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李云天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一边走一边问:今天几辆板车?


    三辆。郭玉郎迎上去,手里的册子还没合上。


    昨天呢?


    四辆。


    前天?


    五辆。


    李云天脚步没停:在降。


    说完这三个字,他停了一下。郭玉郎看得出来,他没有高兴,只是在确认。


    郭玉郎把册子翻到头一页,那是他每日核的陇西总账。他没看李云天,看着册子念:


    王爷,顺带报个数。眼下咱们占着的城池,连州带县四十一座。在册人口一百零三万,比去岁多了十七万,多是逃难来投的。常备军额,这回北伐八万出去,城里还留两万守备。去年岁入折银一百二十万两,今年糖、盐、铁三样进项一加,怕要破一百八十万。手里的作坊,糖坊、盐场、水泥窑、玻璃坊、织机坊、军器坊,算上各县的,七十二处。


    他念完,把册子合上。


    这数,李云天说,一年前你敢想?


    不敢。郭玉郎说,一年前陇西就一座破县城,账上攒三年凑不出两千两。现在……他没往下说,把袖口拢了拢,那封信还在里头硌着小臂。


    玉郎。


    属下在。


    明天卯时之前,把陇西还能动手的医者、药童、稳婆,统统叫到隔离区。李云天盯着他,再给我搭一间讲堂。


    讲堂?


    从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他们怎么分帐、怎么净手、怎么防病。李云天说,谁再让病患混着住,我就拿谁祭旗。


    郭玉郎低头,应了一声:


    李云天转身往帐子里走,东边帐篷忽然炸开一阵喊声。


    李姑娘!李姑娘快来!


    李雪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帐子:怎么了?


    王明发热了!可他死活不肯下值,还在给病人换药!


    李云天抬脚就往东帐走。


    夜风掀起帐帘,药味从里面涌出来。


    王明正弯着腰给一个病人换药。他额头上全是汗,手还是稳的,布条一圈一圈往上缠。他身前的病人烧得迷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他偏着头听了听,手上没停。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想站直,身子晃了一下。


    王爷,我没事,快换完了。


    李云天没接话,抬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烫的,指腹压上去,那块皮肉都在发烫。


    多久了?


    昨晚开始的。王明说,吃了药,压下去了。


    李云天把手收回来:换班。这是军令。


    王明没动。他看了一眼帐里躺着的三十多号人,又看了一眼李云天:王爷,这帐里就我一个大夫。我走了,他们半夜烧起来,没人递药。


    李云天看着他。帐子里没人说话,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


    半个时辰。李云天说,半个时辰后我再来,你还在,军法处置。


    半个时辰后,李云天再来的时候,王明还在。


    他坐在药炉边上,人已经烧得坐不住了,手里还攥着半碗没喂完的药。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认出是李云天,咧嘴想笑,没能笑出来。


    李云天蹲下去,从他手里把药碗接过来。


    你赢了。他说,你赢了,行了吧。


    王明想说什么,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


    李云天坐在他旁边,把那半碗药喂完,又等了一炷香,直到王明睡沉了,才站起来。


    王明睡得不安稳,眉头拧着,手指还攥着半截没缠完的布条。


    他走出东帐,天边已经泛白。隔离区的灶已经生起来了,药味和柴火味搅在一起,呛人。他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凉的。


    派两个人守着他。他对值夜的医者说,他再进帐,先来报我。


    值夜的医者应了。


    李云天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东帐的药,从今天起,直接从库里支,账目记到我名下。他说,不用走外库那道。


    值夜的医者没听懂,只看见王爷的背影在晨光里走远了,步子比来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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