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云层吞了。风贴着山脊刮,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中军帐里点了一盏灯。
李云天把少了一页的名册拍在案上,看着赵云策和韩世忠:名册是内奸拿走的。他拿得越急,露得越多。
韩世忠盯着那页缺口:那后山的行动……
照去。李云天说,我等的就是他送。名单送出去了,敌人才会上钩。
王爷,赵云策上前一步,要是敌人全压上来呢?
赌的就是他不会。李云天说,他收到名单,头一个念头是假。假消息,他不敢全压。
万一他压了呢?
压了,王猛两万骑就在十里外,他埋伏一露头,王猛从背后合围。李云天把灯芯挑亮了一点,这一口,要么吃掉他的探马,要么吃掉他的伏兵。两头都不亏。
赵云策还要说话,李云天摆了摆手:不冒险,鱼不上钩。都回去睡,子时出发。
子时,一万人马从营地出来,摸着黑往后山走。
山路窄得只容两人并行,马蹄踩在碎石上,闷响被山壁挡住,传不远。一万人排成一条长蛇,从山脊上往下挤,前后绵延三里多。
李云天走在队头。
赵云策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王爷,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树叶都不动。山谷里只有马蹄踩碎石的声音,和一万人压着的气。
安静到连鸟都不叫。赵云策的手已经握在刀柄上,王爷,属下觉得不对。
李云天左右看了一圈。两侧是陡峭山壁,前方是窄谷口,后方是刚走过的山脊。山壁上要是藏着人,这条长蛇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他的脊背一凉。
他声音不高,亲兵已开始传令,掉头,往山脊回撤!
来不及了。
前方谷口忽然亮起一排火把,几百个。左右山壁上也跟着亮起火光,连成两片。
放箭!
箭雨从两侧山壁上泼下来,三轮连着射。箭矢砸进长蛇阵里,叮叮当当钉在铁甲上,又嗤嗤地扎进肉里。第一轮没停,第二轮已经上了弦。
盾牌!举盾!
亲兵把盾牌围成阵。可一万人排成长蛇,盾牌只护得住前头,后排整个露在箭雨里。
惨叫声从队伍中段传上来。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有人肩膀中箭,有人连人带马被射倒,马嘶一声跪下去,把骑手甩出好几丈。
王爷,他们全压过来了!赵云策冲到李云天身边,左臂上插着一支箭,他没管,刀还握在右手里。
李云天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一分。
这不是遭遇战。敌人把能调的都调来了,奔着这一万人来的。名单送出去才一天,黑风岭就备好了口袋。内奸把原样送了出去。
他现在没工夫想这个。
韩世忠!
韩世忠从队伍后段冲过来,甲上溅着血,是他身边两个亲兵的。一个亲兵已经死了,箭穿喉咙;另一个捂着胸口,还在喘。
属下在!
你带三千人断后,挡住后头追兵。我带剩下的人往北冲!
韩世忠没犹豫:属下领命!
他调转马头,带三千人往山脊方向冲。那里是来时的路,被追兵堵着。他要拿三千人撕开一条口子。
李云天看着他的背影没进黑暗,回头:北面。冲。
七千骑兵掉头往谷口冲。谷口排满朝廷的兵,三排步兵架着长枪,枪尖对着冲过来的马队。
这不是能正面撞穿的阵。
李云天勒马,不能冲正面,往两侧山坡走!
骑兵分两股往山坡散。坡陡,马爬不上去,骑手弃马往上攀。
山壁顶上等的是人。步兵从崖边探出身子,长枪往下捅,石头往下砸。爬到半坡的兵被捅下来,被砸下来,惨叫声混在马嘶里。
李云天弃了马,徒步往上爬。一个步兵从崖顶探出身子,长枪朝他脸上捅。他左手抓住枪杆往下拽,那人半个身子探出崖边,李云天的剑往上送,扎进他胸口。那人连人带枪摔进山谷。
第二个步兵跳下来砍他。李云天侧身贴着岩壁让过刀,剑从下往上撩,刀剑撞在一起,火星溅在脸上。那人力气不小,李云天右手握剑,左手从腰间拔匕首,一匕首扎进他大腿。那人跪倒,李云天一脚把他踹下山坡。
上去!翻过去!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血顺着他的剑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手背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他没感觉。
就在这时候,一支冷箭从山壁上方射下来。
箭是冲赵云策去的。
赵云策正在收拢左翼的人,注意力全在阵上,没看见那支箭。
云策!
李云天冲过去。
他挡到赵云策身前的时候,箭已经到了。
噗。
箭射进他的左肩,箭头扎进去两寸深,穿过肩甲的缝隙,钉在锁骨下。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甲缝往下淌,染红半边胸口。
王爷!赵云策一把扶住他。
李云天咬着牙,右手还握着剑。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箭,箭杆还在,箭头在里面。不能拔,拔了血流得更快。
别管我。他声音发紧,突围。
赵云策没废话,一把把他从马上拽下来,让两个亲兵架着他往山坡上爬,自己提着刀站在坡底,挡住冲过来的第一排步兵。
七千人徒步爬山。有人翻过了山壁,有人摔下去被追兵砍倒,有人在山坡上跟步兵搅在一起肉搏。
李云天被两个亲兵架着往上爬。左肩的血没停,每走一步多淌一点,视线开始模糊。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底。韩世忠的三千人正跟追兵搅在一起,刀枪碰撞的声音一阵接一阵。韩世忠还在,大刀在火光里一闪一闪,每闪一下,一个追兵倒下。
世忠撑住了。赵云策从坡底爬上来,左臂上的箭已经自己拔了,血流了一路,他没管。右手还握着刀,刀刃全是血。
他们翻过山壁,到了另一面坡。
坡下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有一条河。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河面上。
往河边走。李云天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河边,让骑兵渡河,水里挡箭。
赵云策点头,开始收拢翻过来的人。
七千人,翻过来的不到四千。三千人留在了山谷里,有死的,有伤的,有被俘的。
韩世忠从后面追上来,带了八百人。三千人断后,活回八百。
他脸上多了一道新伤,被长枪划的,从左耳到下巴,血还在流。大刀缺了一个口,砍多了骨头,刃崩了。
王爷!他冲过来,属下回来了!
回来就好。李云天靠在一棵树上,世忠,你的人还够不够?
韩世忠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够再打一仗。
王猛呢?李云天问。
被绊住了。韩世忠说,十里外有敌军的骑兵预备队,王猛的人一到,就跟他们绞上了。天亮前突不进来。
李云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箭杆还在,血还在流。
把箭杆折断。他对赵云策说,留箭头在里面,先止血。
赵云策用刀把箭杆齐根削断,用布条缠紧伤口。李云天闷哼了一声,没叫出来。
四千八百人渡过小河,在对岸的山谷里停下来。
山谷很深,只有一条小路通外头。追兵没跟过来,还在河对岸收拾战场。
李云天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对岸的火光,闭上了眼。
一万人出来,回来四千八。三千断后,活回八百。山坡上摔的、被砍的,加起来过了五千。全因为他钻进了别人备好的口袋。
四千八。李云天又念了一遍这个数,五千二百条命,换一个内奸的名字。贵了。可内奸不挖出来,往后每一仗都这个价。这笔账,我认。
赵云策蹲在旁边,没接话。他数过自己营里空出来的铺位,比谁都清楚这个数有多重。
那封信。他睁开眼,声音低得发冷,第三层军令,只有五个人知道。
赵云策蹲在旁边:王爷,这事回去再查。眼下……
眼下我要活着回去。李云天盯着他,活着回去,才能查。
他站起来,左肩的布条被血浸透,箭头堵在肉里。他嘴唇发白,扶着树,站得还稳。
所有人听令。修整半个时辰,沿山谷往西北走。天亮前到安全地方。
半个时辰后,医者从队伍里挤过来。
他年纪大,头发全白,手很稳。陇西跟了李云天三年,原是城里药铺的坐堂大夫,后来进了医疗队。
王爷,让属下看看您的伤。
李云天坐下来,解开布条。医者撕开伤口周围的衣甲,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了。
箭上有毒。
他声音发虚:伤口已经发黑了。
李云天低头看,肩膀周围的皮肉确实变了色,一片暗沉的灰黑。
什么毒?
属下认不全。医者擦了一把汗,毒走得很快。要是三个时辰内逼不出来……
他没说完,所有人都听懂了。
尽力。李云天说,现在就动手。
医者点头,开始摆银针。
司马清雪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一直没说话,现在蹲在李云天面前。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全是碎石划的口子,血和泥糊在一起。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是凉的,比她的凉。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您不能死。
我也没打算死。李云天说,清雪,我要是真死了,你接着干。该建的书院、该开的医馆、该守的地界,一件别停。
清雪答应您。她把他的手攥紧,可您得活着。
李云天闭上眼,那就活着。
医者开始施针。
第一根银针扎进伤口周围,李云天的身子猛地一抽,没叫出声。他咬着牙,把闷哼咽了回去。
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去。黑血顺着针孔渗出来,落在石头上,颜色发黑。
帐里没人出声,喘气都压着。
直到天边露白,老医者才猛地松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毒逼出来了。他擦了把汗,声音抖着,王爷这条命,抢回来了。
李云天缓缓睁眼,嗓子哑得厉害:敌军……退了吗?
韩世忠上前:退了。王爷先别说话。
李云天没闭眼,盯着帐顶:那封信……查到了没有?
帐里一静。
赵云策正要开口,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亲兵冲进来,双手举着一支断箭,和一截铜管。
王爷!那边崖顶上,放冷箭的那窝人里,搜出这个!
韩世忠接过铜管,拆开,里面塞着半张被血浸透的密纸。
纸上写得很短:黑风岭,子时,一万骑,韩世忠,赵云策。
正是第三层军令,一个字都不差。
更要命的是,信尾还压着一道细长的折扇形印。
帐里众人的手都停了。
李云天撑着坐起半身,盯着那道印,声音低得发冷:这印记……像谁的?
没人接话。
司马清雪捏紧手指。
李云天伸出手,把那半张密纸攥进掌心。
把灯都点起来。他一字一句,韩世忠、赵云策,叫所有主将进帐。今晚,这件事必须查清。
远处山脊上,一个黑影站在悬崖边,俯瞰山谷里的灯火。
风把他衣袍掀起来。他站了很久,没回头。
王爷……对不起。
他想起那年作坊里铁轮自己转起来的声响。玉郎念了三十年圣贤书,到死也想不通,为什么不用牛马的铁家伙,会比圣人的话更真。他握紧拳头,转身没入黑暗。
山谷里灯火通明。李云天坐在石头上,左手攥着那半张密纸,右手搁在膝盖上,血止了,箭头还留在肩里。
他盯着那道折扇形印,看了很久。
三年前,陇西县衙后堂,他头一回教玉郎画押。玉郎画完,总要用扇骨在桌面上敲一下,像跟谁打招呼。那把折扇,玉郎随身带了三年。
那个形状,他不会认错。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密纸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