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在女医署待了七天,没回宫。
三百个她带出来的医者,分二十组,一组十五人:五个医者,五个学徒,五个接生婆。十个县,一县两队,一队坐馆,一队下乡。三天之内,医馆必须开张。
分人的那天,女医署门口站满了人。医者背着药箱,学徒提着碾槽,接生婆挎着包袱,包袱里是剪刀、烈酒、棉布。李雪一队一队交代,哪队去哪个县,到了先找房子,再贴告示,再开门坐诊。天没黑,二十队人走光了。
头两天,各县的回报陆续送回来。有的县找着了旧医馆,腾两天就能用;有的县只有一间空屋,医者们自己动手,拿门板搭诊案,拿布帘隔药柜。第三天午后,最后两个县的条子也到了,说屋收拾好了,明日开张。
第三天夜里,李雪回到女医署,手里捏着三份条陈。
头一份,城南。医馆开了,头一天来四十个病人,二十七个痢疾,十二个风寒,一个被驴踢了腿。药够用五天。
第二份,城北。药商不肯按官价卖药,说官价太低,不卖。医馆开张头一天,有方子没药材,病人在门口坐了一排等药。
第三份,城东。女医署的接生婆跟当地稳婆顶上了。稳婆说官府派来的人抢生意,堵着门不让病人进。
三份条陈,李雪没往宫里送。
她自己办。
城南的病根在水,不在药。痢疾从井里来,井得淘。李云天批了一台抽水铁机过去。第四天下午,他亲自到了城南水井边。
井台边围了一圈人。铁机的管子伸进井里,浑水一筒一筒往上抽,桶里漂着烂草叶。管井的县吏站在边上,抹着汗说这井打了多少年,头一回有人动它。
李云天蹲在井台边,捡起一片烂叶子看了看。
“这水喝一口,人就往医馆跑一趟。”他把叶子扔进桶里,“淘井,换新土,灌净水。三天后朕再来,水要是不清,管井的换人。”
管井的县吏腿一软。
旁边打水的老汉认出了他,端着半碗浑水,手抖得撒了一半:“陛下……这井水,往后真能喝?”
“能。”李云天说,“医馆开在井边上,就是让它盯着水。”
老汉把碗往怀里抱了抱,没再说话。
李云天没多待,往医馆门口看了一眼,走了。
当天夜里,李雪去了城北。
药商姓周,三代做药材,城北三间铺面,柜台上常年堆着半人高的药屉。李雪进门没带圣旨,带了一本账。
周老板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她进来,珠子一拨,停下了。
“周老板,官价低,你不卖,我懂。”
她把账摊在柜台上。
“你收药材是什么价,我查过了。黄芪八文一斤收的,官价十二文,你落四文。甘草五文收的,官价八文,你落三文。你说低,是比旧朝低。旧朝你跟县令分账,药价翻三倍,百姓买不起就赊,赊了不还,你拿人家的地抵。如今官价钉死了,你夹在中间那层皮没了,你嫌少。”
周老板盯着账本,半天没吭声。他做了这些年生意,还没人把进价一笔一笔摆到他面前过。
“我不是来跟你讲价的。”李雪把账合上,“你这三间铺面,是官地,契书压在县衙。你要是不按官价卖,这官地,我租给肯按官价卖的人。”
周老板的手指在账本上按了按,按得指节发白,又松开。
“我卖。”他说。
李雪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第二天,城北医馆门口的药摊支了起来,黄芪、甘草、当归,按官价码得整整齐齐。头一拨病人抓完药,周老板站在柜台后头,把新进的药材拆了包,一一过了秤。他算了一笔账,官价利薄,可一天走五十张方子,比从前三天开一张大单强。这账,他算得过来。
城东那头,李雪没去赶人。
她让女医署的接生婆请稳婆吃了一顿饭。席上没吵,酒过一巡,接生婆把新接生的法子教了一遍:剪子用沸水煮过,手用烈酒擦过,婴儿拿干净棉布裹。
稳婆听得将信将疑:“我接了一辈子生,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见死几个。”
“那是你没数。”接生婆说,“你一个月接十胎,死两三个,你记不住。产妇家里记不住,街坊记不住,你更记不住。你只记得活下来的。”
稳婆没话说了。
她回去试了三天。用新法接生的产妇,产后发热的少了大半。第四天她自个儿找上门来,让女医署的接生婆又教了一遍,走的时候带走了半坛烈酒。
“你们不抢我生意?”稳婆问。
“不抢。”接生婆说,“十个县归我们管,城东归你。但你得照新法来。旧法拿脏布裹脐带,十个婴儿死三个。新法,死不了一个。”
稳婆点头。
七天下来,十个县的医馆全开了。药商按官价供货,稳婆按新法接生。城南的井水淘过一遍,痢疾一天比一天少。
第七天深夜,李雪回到女医署,没回宫。门槛上坐着个等她看病的妇人,李雪蹲下去,先给她看了脉,才进后堂。
她坐在药柜边上,就着油灯整理七天的病历。哪个病人,什么症,用什么药,见效没有,一条一条记成册子。册子记到第五本,边上压着一摞写空的药方,墨还没干透。她写字快,字迹却齐整,一味药一味药列得清楚。灯芯烧短了,她拿剪子剪了一截,接着写。
李云天来的时候,她没听见。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脸上有一道药渍,袖口卷着,手指上磨出茧,指缝里是洗不净的药色。
他没进去。把披风解下来,递给门口的宫女。
“等她忙完,给她披上。夜里凉。”
宫女接过去,应了一声。
街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韩世忠快步赶来,手里攥着三封急报,压不住地晃。
“陛下,好事。”
“说。”
“头一封,十县医馆全开了,药价没涨。第二封,城东稳婆接生,七天没死一个孩子。第三封……”韩世忠把急报递上来,“京兆府报,南市定了明日重开夜市。百姓自发挂灯,说要庆一庆这太平年。”
李云天接过急报看了两眼。
王德发从宫女身后挤过来,手里也捏着一张单子,是女医署送来的汇总。
陛下,小的替您数了。他念,十个县,医馆十处,坐馆医者三百,下乡的学徒接生婆三百。七天,看病的人一万二千余。城南那口井淘了,痢疾少了一半。稳婆按新法,七天没丢一个婴孩。
李云天看过那张单子。
占城一百二十余座,在册人口一千九百万,常备军额四十二万。
医馆十处,医者学徒六百,七日诊病一万二千,夜市重开,百姓挂灯庆太平。
王德发把单子翻到背面:小的原以为,打仗才能让人服。如今这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比打下一座城还实。一千九百万张嘴里,这一回是念陛下好,不是念谁坏。
夜市重开。
“是。封街、缺药、疫病,这一关算是真过去了。城里老人说明日一早想上城楼看看,说许多年没见过这么齐整的烟火气。”
李云天回头望向长街。
药香,米香,灯油味。街边蒸饼摊重新冒了热气,灯笼一盏一盏从夜色里亮出来。
“南市那块地,从前就是京城的黄金地段。”他低声说,“这一回,总算配得上了。”
韩世忠没听懂后四个字,看他神色,没问。
李云天把急报还给韩世忠:“明日清早,朕也去。”
“去哪儿?”
“上城楼。”李云天望着渐亮的京城,“朕想亲眼看看,这座城是不是真有了点太平的样子。”
夜风卷过长街,灯笼一盏接一盏,亮到看不见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