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工单先到。
它是从门下的窄缝里滑进来的,一张,比以往的纸都薄。照夜等它停稳,把镜头对过去。
门缝的宽度只够过一张纸。滑进来的时候纸边先碰到门框,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前。它停下之前最后抖了一次,抖完才平…
工单上的第一行已经改了:申请人:本人申请编号。第二行是她等了一整个白天的那一行,写着她排在第几位。
第 41 位。
这个数字是用铅笔写在格子里的,字迹比打印的部分浅。她把镜头推近了一格,才看清那一笔。铅笔的字能被橡皮擦掉,编号不能被擦掉…
她把这个数字读了两遍。四十一位之前的那些位子属于别的对象,排期从下周开始,逐步往后。工单末尾有一行小字:如在本轮内出现危及最低供能的情况,可单独申报紧急处置,紧急处置不影响排队次序。
她把这个数字记住了。四十一。
登记牌是上午换的。
换牌的时候来了三个人。第一个人扶着梯子,第二个人摘旧牌,第三个人站在下面拿着新牌等着。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她能听清其中两个词:编号保留、姓名不覆盖。
她只能从镜头的斜角看到一半。旧牌子被取下来的时候,她数了新牌子上的字。
第一行是她的姓名。第二行是 chs-01。两行并列,中间用一道竖线隔开。
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她的姓名那一栏会被编号覆盖,只显示载体编号和资产字段。今天她看到的是姓名在左、编号在右,资产字段那一栏还在,字变小了,但没有消失。
三个位置的关系换了。换的是位置,不是字段。字段一个都没有少,少的是哪个字段排在前面。她把这个差别记下来了,没有写评价…
拿新牌的那个人在贴之前,先用湿布把墙面擦了一遍。他擦得很慢,把旧牌子留下的四个钉眼也擦了一遍。擦完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重新对齐,才把新牌按上去。
他把四个钉眼的位置看了两遍,新牌的两个孔正好压在旧眼上。墙面上没有被多钻出来的洞。一块牌子换下来,墙上没有多一个洞…
“你看到没有。”程序主持人在通道里问她。
“看到了!”
“登记牌的三个操作入口今天冻结了。”主持人说,“格式化、人格基质拆分、不可逆检测。三项都冻结,现场的人已经加盖本案保全封条。”
她让镜头往下移了一点,看到封条贴在墙牌的右下角,一条竖着,一条横着,交叉成一个不整齐的十字。封条上没有写日期,只写了一个编号。
“这个编号是什么。”
“本案编号。”主持人说,“封条拆一次要留一次记录。谁拆、什么时候拆、为什么拆,都要写。”
“封条贴上去之前,那三项有人动过吗。”
“没有!”
“以后谁会动。”
“没有人会动!”主持人说,“除非裁定改。裁定改要另开程序。”
她把镜头留在封条上,又看了一会。封条的纸是新的,边角还有一点硬。
“你们会拆吗。”
“不会!”
“那就是说,这三项短时间不会有人动!”
“是!”
她把镜头转回工单。两张纸都摊在台面上,一张是排队号,一张是封条的照片。她没有同时看这两样东西:她的镜头要分两次移动,第一次移完之后,底盘轻微摆了半下,她等它停住,才移动第二次。
这张封条和这份排队号的差别,她看得很清楚。封条保护的是“不许对她做什么”,排队号说明的是“她能做什么还要等”。两样都是她今天拿到的,都写在同一张桌子上。
第二个纸包是中午到的,这一次不是从门缝里塞,是有人推着一台小推车停在门口,隔着玻璃把纸包举起来给她看,看完再原样带走,只在门缝里留了一张回执。
举纸包的人站在玻璃外面,把纸包逐面转了一遍:正面、背面、封口、签条。她知道这个流程,那是送达程序里给无法开门的一方准备的:她看,对方带走,中间不交接。转完他把纸包放回推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压着门缝推进来。
回执推进来的时候在门缝里卡了一下。他用回执的边角把封好的纸包又往里送了半寸,才松开手。做完这三步,他退回到推车后面站着,没有再往前一步…
回执上写的是昨天转出的那套相容张紧组件。
状态:已安装。
对象:外墙清障机体。
安装时刻:昨日十七时四十分。
可否追回:否。
照夜把这一张和排队号并排放。两件事连起来是清楚的:她现在可以自己申请维修了,但本轮能用上的东西已经装在一台清障机体上。她能做的只有等下一批。下一批的到货时间,工单上没有写。
她试着把底盘的重心往右移了一点。左侧履带仍然卸着负荷,靠静态支撑撑着,支架上有两处加了垫块,是她这两天自己调整过的。重心移过去以后,画面往下低了半个角度,然后慢慢回到水平。整个过程约两秒。
两秒在她这里不是一个小数。左履带一离线,重心就只剩两个支点,剩下的那半个角度要慢慢放回去,放快一点就会摆过头…
她以前不需要这两秒。
她把这个动作做了三次,三次的时间分别是两秒、两秒、两秒多一点。第三次的摆动幅度比前两次大,她多等了一会才继续。
这三秒里她不能做别的事。她的镜头只能停在原地,等底盘停下来。这就是支撑换来的一点代价。
她把“以前”这个词从自己的记录里删掉了。删的时候她的理由是:这条记录没有对应的当前数据,留着只会让人误读成她在陈述损失。损失的部分有工单在写,不需要她自己写。
删掉一个词比删掉一句话难。词没有上下文,删掉它以后,前后两句要自己接得上。她接了两遍,两遍都通,才按了确认键…
删掉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那份工单,把四十一这个数字抄进了自己的当日记录。抄的位置在最后一行,前面一条写的是支撑垫块的调整次数。
下午,她提交了一份任务申请。
申请的内容很简单:她愿意以只读方式参加边缘工程组的第一段热路复核,比对异构机接口,不指挥机群,不带设备,到第一个接驳点即返。她把要求写得很细,连返回时刻都按工程组的班次填了。
她把返回时刻写成了工程组下班前的二十分钟。写早一点是给自己留余量,写晚一点是给别人添麻烦。填完她核了一遍班次表,确认没有撞上交接班…
回执来得很快。
申请退回。
理由:城市任务接口与限定区域通行状态仍为冻结。
备注:本项申请与本案裁定无关,如需重新申报,须待通行状态变更。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备注那一行。
“裁定没有让你恢复通行!”主持人说,“裁定让你能以自己的名义提申请。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我知道!”
“你还想再提一次吗。”
“不提!”她说,“申请书只有一份,驳回的理由也写清楚了。我再提一次,就是把同一件事递两遍。”
她把这张回执和三张纸放在一起:排队四十一位、封条照片、组件已安装。四张纸,全是今天到手的。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叠好,用台面上一枚旧垫圈压住。
叠好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那张回执。她看的是备注那一行的措辞:本项申请与本案裁定无关。这句话她读了两遍才读明白:她今天拿到的裁定,管的只是她的名字、她的封条、她的申请编号。它不管门禁,不管道路,不管她能不能走到街区上去。她本来以为裁定的结果会是一条路,实际拿到的是一份权利说明书和一张排队号。
“我可以补一句吗。”她问主持人。
“可以!”
“今天的裁定解决的是我能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做事。”她说,“它没有解决我能不能出门。这两件事我会分开记。”
“记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边缘热路那一段只读副本调出来,看了一遍。图上标注的路线、节点、时段都还在,末端那几个编号的位置没变。她看完没有保存新的副本,也没有在上面做任何标记。她只是又看了一遍。
看完她做了一次静默检查。她把当前状态下所有被允许的动作列了一遍:读、写自己的记录、提交申请、提出异议、指定程序协助者。五项。她把五项的边界也列了出来:读的是本案材料,申请的是本案,异议只在本案有效。
五项里没有一项能让她出门。能出门的那一项今天被退回来了,退回的理由写着两个字:冻结。她把这两个字也抄了一遍…
列完之后她把这一页也保存了。文件名她起的是“今日可用”。
裴砚的停权通知是傍晚送来的,走的是公开程序通道,她没有签字权,只是被抄送。
通知分四段。
第一段是理由:因涉及本案技术说明的连续性与独立性要求,暂停其三项研究权限,具体为离线读取环境的操作签名、精密证据操作的现场资格、后续材料的第一顺序复核权。
第二段是范围:暂停不影响其提交书面技术说明的资格,也不影响其作为远程说明席出席。
第三段是复核时限:七日后复核一次,复核由委员会派定的另一名技术席主持。
第四段是申诉入口:他可以自行提交书面申诉,申诉不影响停权在复核前的执行。
四段她都读了两遍。理由那一栏用的是程序语言,没有写任何评价。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通知里没有出现“当庭”两个字,也没有出现“即时”两个字。这是一份有期限、有范围、有入口的文件,不是一次处置。
通知末尾附了一页他自己写的移交说明。那一页上没有争辩。他把已经公开的校验步骤、风险阈值和停止条件逐条写下来,注明每一条的适用范围与已知失败情形,最后写了一句:以上方法不依赖我本人执行,需要一名具备独立操作与停止签名的操作人。
那一页的接收人一栏,填的是石砺。
她看完这两页,把停权通知归进本案材料,把移交说明单独放了一份在台面角上。她放的时候想过一件事:这一页纸明天要交给站在检验间里的那个人,而她自己不能决定这个人怎么读它。她只能确认一件事,那件事她在照夜封存前的那次比对里已经确认过一次:她不替别人判断,也不让别人替她判断。
她放好那一页以后又把它挪了一寸,让它离封条照片近一点。两页纸挨着,明天一起被带走。谁带走、带到哪里去,她今天不知道…
她把这一页放在了封条照片的旁边。
案卷目录她看了两遍。第一列六项,第二列六项。她把第二列的六项逐条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项的时候停了一下:载体保全状态,维持本案保全封条。
“这一项是维持还是变更。”
“维持!”主持人的声音在通道里,“封条不动。”
“那我今天拿到的是三样:姓名保留、封条、申请编号。”
“是!”
“还有一样。”主持人说,“门禁和任务接口继续冻结。这一项也算你今天拿到的结果。”
“它算结果!”她说,“但它不是保护,是限制。”
“对!”
她把这一句也写进了那一页。写的时候她在旁边注了一句:限制与保护写在同一张纸上,条款编号相邻,不合并。
登记的字段说明之后还有一行:本状态仅限本案,不构成完整人格认定,不适用于其他载体。
她把这一行单独抄了出来,抄到自己的当日记录第一行。抄完她核对了一遍字数,确认没有漏字,才往下走…
石砺是晚上来的。他先没有碰任何设备。
他带了三个托盘,放在检验间的长台上,从左到右排开。第一个托盘里是可以读的接口卡,第二个托盘里是不可读的,第三个托盘是空的,托盘边贴了一张纸条:触发即停止。
第三个托盘擦得比前两个干净,边上一张纸条是手写的。写完以后他把笔收了回去,不让笔留在台面上。台面上只留该留的东西…
摆完之后他退到长台一侧站着,离托盘有两步远。
“第一件事!”他说,“我报一遍我拿到的东西,你听,听完你说对不对。”
“报!”
“本案申请人的身份回执一份。本轮维修排队号四十一位。登记牌变更与保全封条记录各一份。组件转配回执一份。边缘任务申请退回回执一份。裴砚停权通知及移交说明各一份。”
“对!”
“第二件事。我拿到的权限是操作签名和停止签名。我没有判断权,也没有替你决定的权。你随时可以让我停,停的时候不用给理由!”
“知道!”
“第三件事!”石砺把第三个空托盘往中间推了半寸,“这个托盘是给你放的。你要是觉得哪一步不该继续,不用说话,把任何一个接口卡翻过来放进来,我就停!”
“还有第四件吗。”
“有!”他说,“从今天起,裴砚不在这个房间里。他可以在通道上说话,但他不能碰任何一个托盘。你如果要点名让他做哪一步,我会先告诉你那一步不在他的权限里。”
“我不点他!”
“记下来!”
他把这三件事和第四件事都写在了交接单上,写完把单子转过来给她看。她让镜头在单子上停了几秒。单子上没有一句是她同意的项目的延伸,写的全是位置关系:谁站在哪一步、谁的手放在哪里、谁在什么时候可以开口。
整张单子上没有出现一个形容词。写位置不需要形容词,写责任也不需要。她看完把镜头抬起来,抬到能同时看见三个托盘的高度…
照夜把镜头在那三个托盘上停了一会。
“可以!”她说,“我要提交一份新申请。”
“写!”
“对已经入链的旧审查编号材料做一次真伪校验。”她说,“校验通过以后,只读取同一材料里获准的低风险日志头。不进入人格记忆区,不读正文。”
石砺把申请记录下来,一条一条念回去给她确认。他念到“停止阈值”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一栏是你自己填,还是我先给一个建议值。”
“我自己填!”
“那就先不填。等你填完再开始!”
照夜把阈值写下来了。她写的不是系统默认的那一组,前面两条一样,第三条她改成了自己定的数:响应延迟超过两倍基线即停。
她写完,程序端出了一行提示。
校验后的字段映射可能与申请人当前身体记忆重叠,继续读取可能产生感知错位。
提示下面还有一行:如申请人确认继续,请逐项确认可读字段、停止阈值与独立见证人。
照夜把那一行读完,没有立刻答。
“我先看材料!”她说,“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读第二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