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上结了第一道霜的时候,照夜的镜头里能看见的不是霜,是结霜的方向。镜头这一路是她自己保留的,其余几路今天都没有开。
霜从窗框右下角开始往上长,长成一片毛边,其余三面都还是干净的。风是从那个方向压过来的。她把这个现象记在当日记录里,标了一个词:前缘。这个词是她上一次记录里用过的,用词一样,方向不一样。
上一次她记录前缘的时候,霜是从上往下长的。同一个月里两次方向相反,中间隔了十一天……
前缘压到接收设施外墙是在两分钟后。走廊里的声压变了,接着是外墙某一块金属板发出一次很闷的响,像有人用拳头敲了一下。外面的风速表没有数据进来,她只看到了灯。
金属板响的位置她按回声估了距离,估出来的是外墙中段偏西,离她所在的位置大约四十米。回声分两次到达,第二次比第一次低半格,她估的是两次之间的差。
灯没有灭,但亮了一下又暗了半格。
走廊的灯是串联分组供的,一组四盏。同一组里只有她头顶那一盏暗了,另外三盏没有动。灯的供电线路和告警线路不在一根槽里,这一点她上个月核过。
那半格暗下来的时候,走廊尽头那盏灯管的启辉器响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她能分辨出那是启辉器而不是灯管本身,因为灯管故障是持续的,启辉器只响一次。她把这个现象也记下来了。
记录分两份,一份进系统,一份抄在纸上贴在值班位侧面。系统那一份可以被改,纸上那一份不行。抄纸用的笔是铅笔,铅笔写的字不容易被水糊掉。值班位侧面那块板是金属的,铅笔写上去要用点力。
第二次响是外墙另一块板。两块板的位置相差约十二米,间隔不到三秒。她把两个位置和时间都记进当日记录。记录里没有结论,只有现象。她不再往结论上写一步,因为她此刻能看到的只有这栋楼的这一侧。
同一分钟里,城市群里其他几个管理区也在报现象。报的内容互相不引用,谁也不知道别人看到了什么。各家的现象汇总在一起要隔天,隔天之前谁也拿不到全貌。
西侧的告警和风声几乎同时到。
告警比风声早到半秒。半秒是通道延迟,不是先后差别,她把这个判断也写在了同一行后面。
那不是她这个管理区的告警,是同一栋设施另一端的。提示内容很短:医疗转运位外接电缆阻抗上升,医疗舱切入剩余电量告警。
两个管理区共用一栋楼的外墙和一条接地网。图纸上它们被画成两块,接在一起的地方只有那条地网。地网的接点在楼外西南角,去年秋天测过一次。
“接头在墙外。”值守员说,“结霜了!霜在接头里面长,外面看不出来,阻抗一点一点往上走。”
“能不能派人出去擦。”闻昭问。
“现在出去就得挂在绳子上。”值守员说,“风压太大,人站不稳。等风小一点。”
“风什么时候小。”
“不知道。这不是常规白潮,模型刚改过。”
模型改过之后,上一轮的到达时刻表全部作废。设施里现有的行动时点都是从修正值反推的,没有一个来自原表。作废的表还留在系统里,只是被标成了历史版本。
隔离位到西侧转运位的距离,她早知道。不到一百米,中间两道门,一道常闭,一道是隔离门。这两个位置属于同一个设施,但归两个管理区。两道门之间那一段走廊没有采光,靠的是墙上的应急灯。
跨管理区的临时许可要两方登记,一方是接收设施医疗负责人,一方是人格程序值守端。缺一方的签字,许可只是申请。两方登记的时限不一样,医疗端在事中,程序端可以事后补登。
洛槿的声音先到,她走的是医疗与程序双通道。双通道的意思是,她的话会同时落在两本记录上,一本医疗的,一本程序的。
“舱里两个人,都不能离开恒温环境。”她说,“呼吸和固定我都核过了,没问题。问题在电!”
“多少分钟。”值守员问。
“按现在的耗电,二十四分钟。”洛槿说,“我不会把两个人搬进走廊!走廊不恒温,搬出去等于拿他们的体温去赌。”
医疗舱的恒温区间写在舱门上:二十一到二十三摄氏度。走廊此刻的实测温度是四摄氏度。
“搬两步就到东侧。”
“东侧也不恒温!”洛槿说,“我核过那边。你以为近一点就安全,实际那两步的温差比这里大。”
东侧走廊的温差她上午核过一次,两米之内掉了一点八度。数值不大,掉在两个人身上就是掉在恒温区间外面。她那一次用的是手持温度计,读数取了三次。
“那怎么办。”
“调用 chs-01 的任务电池!”洛槿说,“这件事我在记录里只写一句话:医疗转运位二十四分钟临时供电。”
“就写这一句?”
“就写这一句!”洛槿说,“不写人格测试,不写载体接管,不写以后的征调!”
值守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提。
那句话洛槿在系统里写完就锁了,锁完的条目只能追加,不能改写。她锁之前先看了一眼同一句话以前被别人改成过什么样。锁住的条目在页面上带着一个小锁标记。
闻昭接进来的时候,没有先说事,先把条件一条一条念出来。四条她念得很慢,每念完一条停一下,等对面记完。
“第一,移动范围只限人格隔离位到西侧转运位的往返路径。”
“第二,chs-01 由无动力低床拖台运送,不要求你以受损履带自行移动。”
“第三,只开放隔离后的直流输出口,不接入城市控制网。”
“第四,供能在固定电源恢复、二十四分钟到时、或者任一停止阈值触发时结束。”
“移动、接口、供能。”照夜说,“这是三件事!”
三件事她分开听,也分开记。她的记录里这一页有三行,每一行前面标着同一组的三个编号。三个编号写在页眉上,翻到哪一页都能看见。三个编号的顺序和她听的时候一样,没有重排。
“是。”
“我分开答。”她说,“第一件我同意:这一趟往返我做。第二件我同意:只开隔离后的直流输出口。第三件我同意在这次时段内供能,二十四分钟,按洛槿的阈值停。”
“有要加的吗。”
“有!”她说,“我不接受任何自动延长!”
她答这三条的时候,通信是三路同时在线的:医疗席、程序值守端、城市值守端。三路各有各的记录权,谁说的话落在谁那一本上。
值守员在记录里敲了一行,念出来给所有人听:“本轮为应急状态,期满后如仍未恢复,可申请应急续用。”
“删掉!”洛槿说。
“这是常规条款。”
“今天不常规!”洛槿说,“本轮只有二十四分钟,条款里不能出现续用四个字!”
值守员把那一行删了。记录上只剩下三个时段字段:起始时刻、二十四分钟、终止点。
删掉的是模板里的默认段。系统把这次删除记成了改动,改动人和改动时刻都留在了条目后面。改动人以值守员的名义落款,洛槿没有要求改这一栏。
临时许可随后由两个人登记:接收设施医疗负责人,人格程序值守端。登记的范围只有一项:隔离位至西侧转运位,再返回隔离位。末尾附了一行说明:本许可不恢复城市通行权。
许可编号按日期加两位序号排,今天排到第四号。前三个号分别是试走、班表改版和一份气象修正。第四号落在新的编号段里,前三号还在旧段里。编号段换了以后,旧段的归档办法还没有写。
往返护送的结束条件也写进去,四条:回到原隔离位。静态支撑复位。独立供能接通。chs-01 从低床完成卸载。
四条里最后一条是石砺要求加的。他加的理由只有一句:“不下床,就不算送回来!”
四条的顺序也是他要求的,卸载写在最后,前面三条才不会被当成走过场。他把这四条抄在自己的板子上,板子挂在拖台侧面。
低床拖台从隔离门进来的时候,门开的缝比拖台宽不了多少。
拖台四个轮子里有一个不灵,走起来右边比左边慢半拍。推台的人纠正了两次,第三次才让它直着进门。不灵的那个轮子在右后,走直线的时候会往左偏。
照夜不能靠履带改变方向。左履带的损伤还没有彻底修复,牵引能力时有时无,她只能靠两个动作控制位置:机械臂收拢,重心调整。机械臂收拢是为了过门框。重心调整是为了让左侧不碰到门框的立柱。
第一次进门,她的左侧距离立柱约七厘米。她让机械臂再收一寸,重心往右偏了一点,拖台从门里过去了。七厘米是估的,估的依据是立柱在地面上的投影宽度。
过第二道门的时候,她没有让拖台停。她在拖台移动的过程中把重心做了第二次调整,幅度比第一次小。这一次的距离是十一厘米。
两次调整之间隔了七秒。七秒里拖台一直往前走,没有停。七秒是她自己数的,数的是拖台走完一个身位的时间。
“左边很紧!”石砺在后面说。
“过去了!”
“你怎么估的。”
“看影子。”照夜说,“门框的影子落在地上,立柱的影子比门框短。影子短的那一边是里侧。”
“影子会晃!”
“会晃。”她说,“所以我只看两次,不看第三次!”
影子在地面上的比例她是量过的:立柱的影子比门框短两成,短到两成以下就是里侧。
拖台走到西侧转运位,停稳。医疗舱就在内侧两米的位置,舱体上有霜,霜比外面薄。舱里两个人,一个仰卧,一个侧卧,身上各盖了两层。她们的呼吸都由设备托着,机器上的灯在稳定地闪。
舱体上的霜薄,说明这一段漏热比外墙多。她没有把这个判断写进记录,只写了她看到霜……
照夜进舱之前先做了两件事。两件事的顺序是她自己排的:先关输入,再核连接。
第一件,她把非必要的传感输出断开。视觉保留一路,噪声输出降到最低,其余全部关停。这不是为了省电,是为了让这一段时间里她不可能接收到别的东西。
第二件,她核对了一次握手。
进舱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供能,是确认没有别的连接先进来。这条顺序是她上一次任务之后自己定的。
“医疗舱有没有向我的记忆区发起过连接请求。”
“没有。”石砺说,“我把入站请求全给你看:两次,都是医疗端的前置校验,目标地址是输出口,不是记忆区。”
入站请求的日志有两条,格式一样,源地址都是医疗端的校验端口。两次都发生在拖台进门之前。
“两次都对。”
“对。”
她这才下令打开任务电池。
下令之前她等了三秒,三秒里没有任何新的入站请求。三秒是她给自己定的等待长度。
任务电池的账,是在她抵达接收设施之后重新算过的。
第一卷运输阶段估算的那一版作废以后,机核卸载的现场没有人给她新的一版。她自己报了三个数上去,医疗席照那三个数核定。
第一卷运输阶段估算的那一版早就作废了,机核卸载完成的那一刻就失效了。现在有效的是医疗席根据连续温度、响应延迟和静态负荷监测重新核定的一版,存在一组独立电池组里。这一组给出的是一个维持区间,没有一条写在纸上的固定底线功率。维持区间的下限是给长期生存算的,上限是给短期任务算的。
这一组不参与今天的任务。它和任务电池之间是物理隔离的,两根线在不同的槽里,接口也在不同的位置。
两组电池分装在两个舱段,中间隔着一段没有开孔的隔板。要挪电,先得拆隔板,拆隔板要动结构。这一段隔板上连一个检修口都没有留。
照夜把这一条在自己的记录里写得很重,因为她知道后面会有人问同一句话:能不能从这一组里挪一点。答案是物理上挪不动。
这一条她写在记录最前面,比供能的数字还靠前。先写边界,再写数字,顺序是她自己定的。
任务电池是另一组,满电,容量一点零八千瓦时。
铭牌上的数字是出厂时打的,边上另有一行手写的核定值,两个数一样。
照夜以零点九千瓦的电功率驱动医疗舱的热泵。低温环境下,这零点九千瓦在舱内实际形成约一点三千瓦的热输出。
一点三千瓦是舱内实测的换算值,不是铭牌值。低温下热泵的效率比常温高,这个数她事先算好报了上去。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主动封顶自己的热控回路。载体自身的加热需求被她压到最低,那一部分省下来的电量也交给热泵。
封顶之后她自己的外壳温度会往下走。她把这件事提前写进了供能条件,没有等别人来问。
“你把自己压低了!”洛槿说。
“这是我的耗电,不是你们的能源!”照夜说,“热量是电池驱动热泵来的,不是我变冷变出来的!”
“记录里我会这么写。”
洛槿写这一句的时候,把她的耗电和自己的隔开列了两栏,两栏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洛槿随后锁定了三类停止条件。
三类条件的权限不一样:医疗席的停止权只对这次供能,人格主体的停止权覆盖全程,值守端没有延长权。
“第一,机核舱内部温度降到七点五摄氏度。第二,连续两次响应延迟超过一百八十毫秒。第三,供能达到二十四分钟。”
“三类的权限不一样。”洛槿说,“我拥有医疗安全停止权,只能终止这次供能,或者为了保护舱内居民采取必要动作。我没有权决定你以后参不参加城市任务。”
“我保留即时停止权!”照夜说,“无条件!”
“记入!”洛槿说,“闻昭和城市值守端均无延长权!”
延长权在制度里是有的,要走一次新的申请。今天没有人提这一次申请,只提了一次追加。
念完这三条,洛槿又补了一件事:她要求值守端把这三条抄在医疗舱的门内一侧,抄在手写板上,不许只留在系统里。
手写板挂在门内一侧,离地一米二,字朝舱里。板子是她自己带来的,笔用绳子拴在板边上。
“为什么要手写。”值守员问。
“因为停机的时候系统会一起停。”洛槿说,“那时候门里的人还能看见板上写的字。”
值守端照做了。板子挂上去之后,舱里那个侧卧的居民转过头看了一眼,看的时间很短。
板子挂上去之前,照夜把三条同步进了自己的记录。她的记录和板上写的字是同一版,没有多一个字。
前十二分钟是稳的。
稳的意思是三个数都不动:舱内温度、电池电量、响应延迟。三个数各有各的读数间隔。
热泵启动之后的第四分钟,医疗舱内侧壁的霜开始退,退得很慢,从下往上退。舱里那个仰卧的居民的被子边缘动了动,是呼吸带的。
霜退的顺序和长霜的顺序相反。退到一半的时候,霜在窗框中间断开了一道口子。长霜从右下角往上,退霜从下往上,两头速度不一样……
第十一分钟,任务电池的电量从满格掉到第一格。
电量显示是四格。满格掉到第一格那一段最快,因为热泵刚启动的时候要拉一次温差。
第十三分钟,洛槿报了一次舱温:稳定。
她报的两个数是二十一点六和二十一点七,间隔三十秒。两个数都落在恒温区间的下半段。
第十六分钟,照夜的主镜头在医疗舱的温度曲线和隔离门之间多停留了一次。她自己在记录里标了这个动作,理由是核对往返通道是否仍然畅通。那个动作没有被她写成别的。
停留的角度偏向隔离门那边约三十度,时间不到两秒。两秒足够看清门的状态,不够做别的。
第十八分钟,延迟出现了。
延迟上来之前有一个小动作:机械臂为了避让舱内的一条管束,往内收了两次。两次都记在同一秒里。
“响应延迟一百七十毫秒。”石砺读出来。
“再报!”
“一百八十二。”
“继续!”
“一百七十五。”
延迟按往返时延算,读数是三个来回的平均。三个数里只有连续两次越线才算触发。
洛槿的停止线是连续两次超过一百八十。现在是两次里的一次。
一次越线不触发,是因为单次读数会被外壳抖动带偏。这条规则是上一次任务之后补进来的……
值守员的声音在这时候插进来:“外墙检修的人还没接近接头,请追加十分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接头的位置在图上离外墙边缘还有四十米,检修的人停在绳子的第二个固定点。
“不加!”照夜说。
她说这两个字之前先看了时钟。钟面上的数她读了两次,一次看分,一次看秒。
“固定电源恢复需要时间。”
“条件变化要重新申请!”照夜说,“今天我只有一个二十四分钟!你要加,得重新走一遍我刚才答过的三项。”
“情况紧急!”
“紧急不影响流程!”她说,“删掉续用那一行的是洛槿,不是我!你们当时同意了这个条件,现在不能因为外面的检修慢了就改!”
她把这句话说完,把这一段的记录往前翻了一屏,翻到删掉那一行的地方,停在那一屏上没有往下走。
洛槿接了下去。
她接的时候没有先问值守端还剩多少电。她先看的是舱内温度,然后才开口。
“舱内居民转接第二只便携热包!”她说,“现在做!”
“要动用那只?”
“动用!”洛槿说,“本来留给核心医疗备用的那只。你们舍不得烧,那是因为你们以为还有别的电。现在没有了!”
第二只热包存在医疗舱外侧的柜子里,容量是舱内那只的三分之二,接上以后能把舱温托住二十分钟。
值守端把第二只便携热包接上。接的时候有人报了一次数据,说的是备用电池的剩余量下降了一格。
那一格是在接上之后第四十秒掉的。掉的时候舱内温度往上回了零点二度,两件事一起出现。
照夜在这一段里没有说话。她的镜头一直在热泵的接口上,直到第二十三分钟。
接口上有两处结霜的痕迹,一处是新的,一处是上一轮留下的。她盯着的是新的那一处……
第二十三分钟,固定线路恢复。
读数页的刷新间隔是十秒。她读到的恢复时刻比页面上标出的时刻晚四秒。四秒是页面的处理延迟,不是线路的延迟。
她比谁都先看见那个数。恢复的时刻写在线路的读数页上,她从读数页上读到的。
读数页对所有人开放,谁都能看。差别只在刷新的一瞬间谁在盯着它……
然后她主动断开了输出。
断开分两步:先停热泵,再脱接口。两步之间隔了三秒,三秒是接口余温允许的时间。
没有等洛槿宣布,没有等值守端确认,没有等别人替她算那一分钟。断开的动作是她做的,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断开之后舱内温度没有立刻变。热包还在托着,托住的那一段是别人接的手……
洛槿的记录写得比谁都细。
她写这一段用了四十秒,比这一次供能里的任何一分钟都短,也比任何一分钟都要紧。写完她把这一页标成了只读。
她写下这三十分钟里的实际电量:从满格到剩余三格。她写下机核舱内部温度从六点九度降到七点零度,在阈值之内。她写下两次延迟读数:一百八十二和一百七十五。她写下停止决定人是申请人本人。
剩余三格对应的是百分之二十七。这个数她算了两次,两次一样,她才写下去……
写完她在末尾加了一句,加完读给所有人听。
那一句她是先写在纸上、再敲进系统的。顺序和上一次一样,上一次那一句后来被人删过。
“此记录只能证明一次任务中的同意与完成,不能作为可持续征用样本。”
“这一句为什么要写。”值守员问。
“因为明天会有人拿今天说事。”洛槿说,“他们会说,既然她今天供了,明天也可以!这一句就是把那句话提前挡掉!”
“写这一句,等于你不信我们!”
“对。”洛槿说,“这一句就不是写给你们信的,是写给以后不认得今天的人看的!”
这一句的写法她改过一次,把可持续三个字加在了征用前面。加这三个字,是为了不让它被读成一次性的免责。
供能许可在此终止。她让值守端把终止时刻写进许可页,然后核对了一件事:往返护送许可还没有终止。
两个许可的编号不一样,一个有医疗前缀,一个有人格前缀。编号不一样,终止条件也不一样。
“这两个不是一个许可!”她说,“供能停了,送她回去这一趟还得走完!”
往返护送的结束条件还在原地。
条件还在原来那一页上,四个条目一条没动。动的是旁边多出来的一行备注。备注是灰字,条目是黑字,两种颜色在一页上。
值守端在那四个条件后面又加了一行备注:本许可只用于本次往返,不构成通行资格。洛槿看完这一行,没有删。她只补了一句:本次往返结束后,如未回到原隔离位,由医疗席和程序值守端共同启动查找程序,不适用通行规则。
她补完这一句,把两条备注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遍。一条挡的是以后,一条挡的是今天剩下的路。
低床拖台还没有推回隔离区,核心接收设施的灯光出现了一次低频闪变。闪变持续了不到一秒,中间还夹了一次更短的抖动。
那种闪不是断电,是电压在一段很短的区间里上下摆了一次。灯光摆了半格,然后恢复。
闪的那一下走廊里没有人出声。值守端的三块屏幕上有一块黑了一下,重新亮起来以后又回到原来那一页……
照夜的主控回执在同一时刻刷新了一行。回执是按事件刷的,不是按周期刷的,两行之间没有等间隔。
核心环主热压:下探。
下面还有一行,是边缘侧的。
边缘临时热路:同一分钟下降。
两行的时间戳完全相同,落在同一分钟里。
回执的时间戳只到分钟。要分先后,得去看两行各自的内部时刻,那要权限……
“这两件事不该同时。”闻昭说,“核心环和边缘侧不是一路的,它们之间没有共用回路。”
“它们时间一样。”石砺说。
“对。”闻昭说,“所以现在要查的不是哪一个先坏,是哪一个把它们连起来了。”
拓扑在这套系统里分三类:供电、热路、通信。三类图分开存,同一台设备在三张图上可能有三个位置。
主控的回执又刷了一次,这一次多出一行提示:请核对主井与移动热站实际拓扑。这一行提示不带操作按钮,只带一个确认框。
闻昭在那一行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了下一句。
主井在图上是一个点,移动热站在图上是一个框。点和框之间有一条虚线,虚线在最新一版图上没有编号……
“三片区的第一批转运已经进窗口了!这个窗口不能原路撤回!”
照夜把这两行也钉进了自己的记录。她没有对拓扑说任何意见,也没有申请任何新的读取。她只在往返护送单上签了自己那一栏,然后等拖台把她推回去。
她签字的那一栏在护送单最下面,栏里只有三个字段:返程起始、返程结束、签字人。
推回隔离门的路上,霜已经在窗框的左侧长满了。